老P聊中亚

Central Asia · The Caucasus · The people and business along the corrid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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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 · Five States

土⁠耳⁠其教材把“中⁠亚”改成了“突厥斯坦”,中⁠亚跟不跟

2026 年 6 月 8 日,哈萨克斯坦南部,一座就叫“突厥斯坦”的城市。突厥国家组织第九次教育部长会议在这里开。土耳其国民教育部长优素福·泰金当着各国教育部长的面,说了一句他自己称为“非常重要”的话:“在我们的教育项目和课程里,我们去掉了‘中亚’这个词,改用‘突厥斯坦’。

2026 年 6 月 8 日,哈萨克斯坦南部,一座就叫“突厥斯坦”的城市。突厥国家组织第九次教育部长会议在这里开。土耳其国民教育部长优素福·泰金当着各国教育部长的面,说了一句他自己称为“非常重要”的话:“在我们的教育项目和课程里,我们去掉了‘中亚’这个词,改用‘突厥斯坦’。”

三个月后,9 月 14 日,土耳其新学年开学。两本读物随免费教材发到学生手上:给低年级的《哈坎与比尔格的突厥世界之旅》,给高中的《突厥世界文化地图集》。泰金为两本书写了同一篇序言:“记住,地图上画出的边界,割不断我们心中古老的纽带。克孜勒草原的库姆孜琴声与安纳托利亚的民歌,乌兹别克抓饭的热气,鄂尔浑碑铭的圣训,源自同一根脉、同一种精神。”

这段话在中文互联网上被反复引用,配的却是一张据称把中国新疆、西藏、青海、甘肃连同巴基斯坦、阿富汗、俄罗斯南部一并划入“突厥世界”的封面地图。查下来,真实内核比传闻扎实,最关键的那一环站不住。

先开口的是这位部长,推这件事的也不只有土耳其教育部。背后是一套运转了十几年的机制,桌子对面是五个中亚国家。

土耳其把“中亚”从课本里删了,中亚自己跟不跟?

一、哪一半是真的

  1. 两本读物和一门新课

两本书都由土耳其国民教育部编写,马里夫基金会参与,挂在“土耳其世纪教育模式”的“从根源到未来”项目下。配套的是一门新课,课名就叫“突厥世界”;据哈萨克斯坦国家通讯社与执政党副主席库尔沙德·佐尔鲁的帖文,两书是该课的主要教学资源。

土耳其国民教育部为 2026—2027 学年配备的两本读物。左为高中用《突厥世界文化地图集》,右为低年级读本《哈坎与比尔格的突厥世界之旅》。图片来源:土耳其国民教育部/哈萨克斯坦国家通讯社

  1. 封面原件上没有国界线

这张封面后来被找到了,来源是哈萨克斯坦国家通讯社 9 月 14 日报道的照片,图注写着“图片来源:土耳其国民教育部”。放大看,两本书共用同一张青色着色图。

图上没有国界线,没有地名,没有图例文字。青色覆盖南俄草原、高加索、里海与咸海之间和整个中亚,向北伸到西伯利亚南部。东界越过帕米尔和天山、进入新疆方向,这一点属实;但东南那条延伸带狭长,末梢收在帕米尔与喀喇昆仑之间,青藏高原主体始终是未着色的灰白。

《突厥世界文化地图集》封面着色图放大。图片来源:土耳其国民教育部/哈萨克斯坦国家通讯社

在这张封面图上,“圈入四省”的说法找不到对应。 西藏、青海、甘肃尤其如此。中文稿件对“圈了哪几省”说法各异,原因大概就在这里。

  1. 这句话他讲过两遍

第一遍是 2025 年 11 月,在安卡拉。他讲了这件事,并给了理由:在他看来,“中亚”这个词是被刻意引入学术文献的,目的是分裂突厥世界。

第二遍就在开头那场会上。会开了两天,由哈方科学和高等教育部部长努尔别克主持,签了一份 21 点的合作路线图。土耳其国民教育部会后发布的英文通稿把他的发言记了下来,也记下另外两句。他说,十多年前开这种会时他们还在小心试探——能不能有一套共同的历史教材、共同的地理教材,或者共同的突厥文学教材,能不能进义务教育,那时候“疑虑很多”。紧接的一句是:“今天,这些教材的进程已经完成。”他在同一场合还提到,本学年土耳其约十五万名学生选修了这类课程。

一位在任教育部长,在一个土耳其自己牵头、以“突厥”命名的组织里宣布一个通行概念作废——这件事不必靠一张流传的封面图来加码。

二、改的不止“中亚”两个字

  1. 一整套术语替换了

土耳其教育部 5 月推出的课程修订,动的是一批历史与地理用词。据 Bosphorus News 汇总的土耳其国民教育部、Sözcü、TRT Haber 报道:

原表述

现表述

十字军东征

十字军袭击

地理大发现

殖民主义的开端

爱琴海

群岛之海

亚美尼亚问题/本都问题

亚美尼亚无理要求/本都无理要求

我们的水资源/领空/森林

蓝色家园/天空家园/绿色家园

泰金对“爱琴海”的解释是,这个词是二战后应希腊要求才进入土耳其用语的。

一个国家的课标怎么改,是它自己的事。但这批替换不属于教学优化——它把地理概念当成立场问题处理,而立场是会往国界外走的。

  1. “突厥斯坦”这个词的来路

这个称谓在俄国制图学里指 19 世纪被征服的中亚领地,大致是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的一部分。苏联的民族政策把它拆开,按民族划成加盟共和国,“中亚”随后成为苏联及西方学术界的标准分类。以色列贝京-萨达特战略研究中心 2026 年 7 月的报告把过程写清楚了:安卡拉现在恢复的词,是当年被俄国和苏联权力埋掉的那一个。报告还补了另一个角度——撒马尔罕、布哈拉、梅尔夫、尼沙普尔这些城市,在突厥人到来之前的一千多年里说伊朗语、信仰伊朗神祇、产出伊朗艺术。用“突厥斯坦”覆盖这片土地,等于在一块已经有字的碑上重新刻字。

中文语境里,“突厥斯坦”不是中性词,它与分裂势力炮制的“东突厥斯坦”政治概念存在语源关联。土耳其官方在课程用词上一直避免与新疆议题直接挂钩,但词汇上的重合客观存在。新疆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点不因任何外国教材怎么标注而改变。

  1. 从一位爷爷的书房讲起

两本书的叙事是一个寻根故事。主人公在图兰爷爷的书房里找到出自 11 世纪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的地图,还有爷爷留下的信,循着信的召唤上路。路线从曼齐刻尔特出发,经阿赫拉特、巴库、阿什哈巴德、撒马尔罕、比什凯克、于都斤,折返莫斯塔尔,最后收在安卡拉,全篇分 15 个地理区域。路线上的每一站都落在现有主权国家境内,没有一处中国地名。

《哈坎与比尔格的突厥世界之旅》封面。副标题原文是“从阿拉兹到帕米尔的两位旅行者”,西起高加索的阿拉兹河、东到帕米尔,这是读本自报的地理范围。图片来源:土耳其国民教育部/哈萨克斯坦国家通讯社

三、推动这件事的是一套机器

把时间排一下。

时间

动作

2022—2024 年

通用突厥字母委员会成立,在巴库通过 34 字母方案

2026 年 5 月 15 日

OTS 非正式峰会(突厥斯坦市),托卡耶夫当众划界

2026 年 8 月 31 日—9 月 1 日

上合比什凯克峰会,埃尔多安出席扩大会议

2026 年 9 月 10—11 日

乌兹别克斯坦议会通过新拉丁字母法

  1. 三块牌子,一所学院,一个联盟

这个组织有五个正式成员,权力边界也很清楚:不通过能在成员国自动生效的法律,不建共同市场,也没有集体防御条款。决定依赖主权政府之间的合作,这个组织无法强迫成员国执行任何一项政策。 真正在推的是三块牌子和一所学院:TÜRKSOY 管文化,突厥文化与遗产基金会管遗产,突厥学院管学术——学院总部不在伊斯坦布尔,在阿斯塔纳。2022 年成立的通用突厥字母委员会就设在这所学院里,2026 年的实施指南写明:采不采用,由各国主管部门决定。

再往上还有成员机构 170 个的突厥大学联盟和 Orhun 学生交换计划;土耳其高等教育委员会主席厄兹瓦尔 6 月在突厥斯坦市专门为后者呼吁更稳的资助——要专门为一项交流计划找钱,说明它现在缺钱。

这套机器不是一天搭起来的:1992 年首届峰会还只是论坛,2009 年《纳希切万协定》才立起常设秘书处,2021 年更名之后开始往外铺。这条沿革老P此前专门梳理过OTS(突厥语国家组织)的发展历程与现状。

  1. 两件配套工具都推不快

通用突厥字母的推进比宣传里慢。土耳其和阿塞拜疆本就在用拉丁字母,其余国家要重印教材、培训教师、更换标识、档案数字化,每一项都要钱,而组织和学院靠成员国缴款运作,这件事没有单列预算。

《突厥国家共同历史》由四国专家在 2015 至 2017 年间开发、突厥学院牵头,已进入四个成员国初中课程,但只讲到 15 世纪,近代部分交还各国课标自述——各国对自己近代史的说法本来就不一样。

字母表卡在钱上,教材卡在时间上。

  1. 钱在往哪流

马里夫基金会那头,数字要先分清口径。基金会主席厄兹迪尔 2026 年 4 月的说法是:在 66 个国家运营,其中 56 国活动持续,学生超过 7.5 万人;安纳多卢通讯社用的是“55 国、517 所机构、约 6.8 万学生”。两者不是新旧关系,517 是 K-12 学校数。这家基金会 2016 年成立,起家靠接管费图拉网络留下的海外学校。厄兹迪尔的定义更直白:“我们不只是文化外交机构,我们还培训教师、实施课程、组织考试。”

另一头的数字更实在。据土耳其贸易部,2026 年前 7 个月,土耳其与突厥国家组织成员国的贸易额同比增长 6.6%,达到 101 亿美元;2025 年全年 169 亿美元,其中哈萨克斯坦一国 78 亿。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在峰会上说,成员国 2025 年的经济潜力总额超过 2.4 万亿美元。2024 年设立的突厥投资基金,授权资本 6 亿美元。土耳其贸易部发布这组数据时,把“中间走廊”和“突厥世界的一体化”写进同一段话——经济通道和身份叙事,在官方文本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有文化机构、有组织机制、有贸易增速,缺的是一条能自己出钱的预算线。

四、五国跟不跟

五国在组织里的位置,摆在一起是这样的:

国家

在组织里的位置

字母表上的动作

共用历史教材(止于 15 世纪)

哈萨克斯坦

正式成员

2023—2031 年分阶段转换

已进初中

乌兹别克斯坦

正式成员

2026 年立法,2027—2031 年换教材

已进初中

吉尔吉斯斯坦

正式成员

无承诺,学校仍用西里尔字母

已进初中

土库曼斯坦

观察员

不在字母委员会名单内

未见公开信息

塔吉克斯坦

不在组织内

—

—

  1. 乌兹别克斯坦:刚刚交卷

9 月 10 日至 11 日,乌兹别克斯坦议会通过了新的拉丁字母法。现行体系里 26 个字母加三个字母组合,改成 28 个字母加一个撇号,“o‘”“g‘”“sh”“ch”分别改为“ö”“ğ”“ş”“ç”——正是通用突厥字母方案里的那四个。法律公布六个月后生效,教育部门的路线图是 2027 年起一年级用新字母教材,2031 年全部换完。土耳其执政党副主席佐尔鲁随即表态,说这是“与突厥世界兼容的字母”,将“加强与突厥世界的语言一体化”。

语言学家纳扎罗夫欢迎这个方案,但补了一句:“这项改革不应被政治化,也不应被框定为转向土耳其。” 参议员埃尔马托夫提醒,这个国家从西里尔转向现行拉丁字母的过程都还没走完,再引入一版,可能面临“三种字母并存”的局面。

  1. 哈萨克斯坦:期限往后挪,别的事也划了线

哈萨克斯坦 2017 年 10 月决定改用拉丁字母,原定 2025 年完成,2021 年通过现行方案时改成 2023 至 2031 年分阶段推进。托卡耶夫说过,这件事“不应仓促”。在另一条线上,它说得更直。5 月 15 日的非正式峰会上,托卡耶夫说:“最近有人提出建立军事联盟的看法。他们的不良意图我们看得很清楚……哈萨克斯坦认为这种立场应当被拒绝。突厥国家组织不是地缘政治项目,也不是军事组织。”哈方分析人士阿希姆巴耶夫在《中亚时报》上解读为,这段话反映了组织内部正在增长的争论。

要语言合作,不要军事同盟,也不着急改字母。 三件事摆在一起,次序清楚。

  1. 吉尔吉斯斯坦:文化上接,字母上不接

吉尔吉斯斯坦至今没有对通用突厥字母作出承诺,学校里还在用西里尔字母。但它在另一条线上很积极:7 月 24 日,吉文化部长曼别塔利耶夫会见 OTS 秘书长奥米拉利耶夫,谈文化论坛、节日与遗产数字化。

同一个国家,在文化合作上往前走,在字母表上站着不动。 展演性的合作可以做,动到教育底盘的改革要另算成本。

  1. 土库曼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一个中立,一个不在桌上

土库曼斯坦 2021 年拿到观察员地位,但它外交政策的第一原则是“永久中立”——1995 年联合国大会承认、2015 年再次确认。通用突厥字母委员会的参与国名单里,没有它。

塔吉克斯坦不在这个组织里,说波斯语,认同更多接在波斯文化那一脉上。把整个地区统称“突厥斯坦”,等于把这个国家抹掉。这场语词改写的靶子不止俄罗斯,还有波斯世界——贝京-萨达特战略研究中心 7 月的报告把它列为核心论点。

  1. 五国要的不是一个旧称

把五国的位置摆在一起,规律很清楚:越靠近本国教育底盘的改革,走得越慢;越不触碰主权的合作,走得越快。

五国想拿到的不是一个旧称。埃尔多安 5 月访问阿斯塔纳期间,两国领导人共同提起“突厥世界的世纪”,一位哈萨克评论员的解读被多家媒体转载:“突厥世界不再低语,而是以主权国家的声音说话。”

五、老P点评

这件事被写成“土耳其在地图上做文章”,是把它讲小了。

真正该看的是那份通稿里的时间跨度。十多年前的试探问句还是“能不能有一套共同的历史教材、共同的突厥文学教材”;到 2026 年 6 月,他自己宣布“这些教材的进程已经完成”。从试探到交付隔了十年,这不是一次教材改版,是一条跑到一半的跑道。

路径也清楚:先在土耳其国内把“突厥斯坦”这个词做进课标,再用马里夫基金会的海外学校网络往外铺。这不叫文化交流,是以土耳其为中心的空间与历史认知重排——泛突厥主义那套叙事,换了一个教育项目的壳。

但这条跑道能不能铺到中亚,是另一回事。文化项目上可以合影、可以开会、可以发联合声明,涉及教育底盘的改革却无一例外卡在成本和时间上。这条链最硬的一环不在安卡拉,在五个国家自己愿不愿意改课本。

反过来,被传得最起劲的那部分最站不住。拿那张封面图说事,等于把一件已经成立的事绑在一件举证不了的事上,人家把封面一亮,连真问题一起被推掉。说清楚是哪一半为真,比笼统说“情况严重”有用。

有几个点可以对着日历核:哈、乌那两个 2031 会不会再往后挪;共享历史教材会不会越过 15 世纪;马里夫基金会在中亚几国的学校数量有没有变化。还有一个更细的:乌兹别克斯坦三种字母并存的风险会不会成真——真会成真的话,当地的文书、标牌、合同用字都要重算,做本地化生意的中企最好提前准备。

至于教材怎么画,底线是清楚的:新疆、西藏、青海、甘肃都是中国的省级行政区,主权归属不因任何外国课本如何标注而改变。一个把“中亚”改称“突厥斯坦”的课程体系,按自己的需要重排地图,也改不动这条边界。

这套叙事的来路、传播渠道与应对思路,此前做过一篇更完整的战略审视突厥世界的坐标与西北边陲的回响——土耳其与中亚对中国新疆影响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