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峰会散场第二天，中亚五国开始提条件

9月17日，首尔，峰会散场第二天。韩国国务总理韩成淑会见了还没离开的吉尔吉斯斯坦总统扎帕罗夫。元首峰会的规格已经降下来了，说话反而更直。

扎帕罗夫讲了吉国的家底：过去五年年增速不低于 9%，今年上半年 12%。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这样的增速要继续下去，需要投资、先进技术和制造业基础设施。“我们视韩国为关键伙伴，合作潜力巨大。我们更感兴趣的是韩国企业以更广、更可持续的基础在吉国经营——优先扩大工业合作、建设合资生产设施、实现本地化生产。”

上一轮的本号文章讲过这场峰会的上半段：韩国要矿、要加工环节、要一个三十年的新增长基础。那一篇的落点在首尔——韩国把中亚抬到首脑级，签下七十多项文件首届韩国—中亚峰会落幕：七十余项文件签完，韩国把中亚抬到首脑级。同一场峰会还有另一篇，写的是站在首尔和塔什干中间的那三十多万人首届”中亚—韩国峰会” , 五个中亚总统坐到首尔：韩国要矿、中亚要时间表。

这篇讲桌子另一头：五国元首带着自己的方案来的。他们要的东西，和韩国要的东西不完全是一回事。

一、五国元首在会上各自提了什么

这一节只写五国自己主动提的东西——韩国给了什么，上篇已经写过。区别很重要：谁在提案，说明谁在影响议程。

这场峰会其实是从 9 月 14 日的产业部长会议开始的。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把五国产业部长请到首尔，这是六国产业部长第一次坐在一起，会上定了三个优先方向：扩大贸易与产业基础设施、共建关键矿产供应链、技术合作与未来人才培养。会后签了产业与供应链合作谅解备忘录，并通过了产业部长协商机制的联合声明。

这个会议开在首脑峰会之前，是韩方这次最实的动作——先把业务口对齐，再让元首签字。五国各自的提议，很多是在这个场合先讲的。

哈萨克斯坦：要建联合公司，不只是卖矿

托卡耶夫在会上提了一个具体的机构设想：哈韩联合公司。他的目标是”从关键原材料的研究与开采，到深加工，到高附加值产品的完整生产周期”，包括半导体、微电子、电池、电动汽车部件和机器人。

他手上有一张很硬的牌：哈国矿产资源基础覆盖了韩国列为战略的全部 10 种矿产。哈国占中亚 GDP 约 60%，占区域 FDI 流入约 70%。

已经定下来的落地物是阿拉木图稀有与稀土金属联合研究中心，韩国产业技术振兴院参与。

除此之外他提了两个机制：一个是”中亚—韩国”工业与技术发展伙伴关系，由各国政府共同形成旗舰项目的清单；一个是”中亚—韩国”先进技术中心，建议落在他自家的 Alem.ai 国际人工智能中心。

科技这一块韩方的存量其实已经不少：突厥斯坦的又松大学、克孜勒奥尔达的人工智能研究所（与首尔科技大合建）、阿拉套市计划设的 KAIST 分校、与韩国科技信息研究院合建的 AI SilkNet 已经开始运营。托卡耶夫提议把这些科研机构、大学和 IT 公司统一挂到 AI SilkNet 旗下，再开一个面向中亚的 AI 人才培养计划。

乌兹别克斯坦：把”投资联盟”摆上桌

米尔济约耶夫的提法比托卡耶夫更靠前一步：关键矿产区域投资联盟，覆盖全生产周期。另外还提了一个联合工业科技园。

他有两句话值得单独摘出来。第一句是定调的：“今天，中亚不再仅仅是原材料的供应方。我们各国正在积极融入全球价值链。”

第二句是报价的：2030 年韩—中亚贸易额 200 亿美元。这个数字的背景是，去年韩与中亚五国的贸易额刚刚首次突破 100 亿美元。

乌方的家底也第一次这么具体地摆了出来：矿产原材料基础估值不低于 3 万亿美元；关键矿产领域计划实施120 个项目——这是乌方政府 2026 至 2030 年关键矿产产业计划里的盘子，总投资约 42 亿美元，方向是从钨、钼等资源开发，往高纯金属、粉末冶金、合金和工业制品延伸。

还有几处是别人没说过的：努拉夫尚未来技术中心在建半导体、工业微电子与新材料的设计测试联合中心，乌方愿为韩国和中亚企业的研发部门提供场地；卡拉卡尔帕克斯坦设了 AI 数据中心枢纽并给税收优惠，邀请韩企投资；医药与医疗器械市场已达 30 亿美元，提议建生物医药集群。

金融这块他直接点了韩国进出口银行的名：支持签80 亿美元的新合作计划，并希望韩资金融机构参与塔什干—撒马尔罕新铁路的融资。乌方还宣布关键矿产项目的联合基金已经启动，但规模没有公布。

另有一条线不在峰会日程里，但同期落地了。9 月 15 日，亚洲开发银行与韩国进出口银行、韩国贸易保险公社、乌兹别克斯坦技术金属联合公司、乌兹别克斯坦复兴开发基金换文，签了四方谅解备忘录，做的是把乌方矿产、韩国加工技术、融资工具和市场渠道接起来。韩国进出口银行和贸易保险公社各自承诺 5 亿美元，合计最高 10 亿美元的协同融资与风险分担。亚行这个融资平台是今年 5 月在撒马尔罕启动的，韩国此前已加入；这次新增的是乌方作为首批重点市场的四方框架落地。

也就是说，乌方在这轮里其实同时铺了三条钱路：双边那 80 亿美元、关键矿产联合基金、以及亚行这条多边渠道。

乌方在这次会上提的程序性要求也最细：拆除技术性贸易壁垒、相互承认认证与检测结果、编制含具体高技术项目的产业合作规划、建统一的产业倡议数字平台，以及在副部长级设常设专家组。这些都是韩方当场表示支持的。

吉尔吉斯斯坦：连”谁来管钱”都提了

扎帕罗夫提的东西最像一个方案包。

机制层面：在工业部长磋商机制下增设国家投资机构理事会，形成统一重大项目清单，并设联合投资基金用于优先项目融资、生产本地化和韩企进入中亚市场；强化外长会晤的协调职能，赋予它政治监督与协议落实监督的权力；建人工智能试点技术枢纽网络。

项目层面，他邀请韩企参与坎巴拉塔 1 号水电站和一批新水电站的建设与既有能源设施改造，参与电网数字化、可再生能源与电动交通设备制造的本地化。他还专门提了中吉乌铁路，请韩企参与沿线工业园和物流中心建设。旅游上，他邀请韩资参与”阿拉套度假区”全年山地度假项目。

气候上，他提议设山地气候韧性伙伴关系，并邀请各方参加 2027 年”比什凯克+25”全球山地峰会。

他最后那句话是这届峰会上最有分量的一句，本号原文照引：“政治意愿必须转化为实际成果。”

他还给两年后的下一届峰会定了验收标准：拿出来的应该是已经投产的工厂、已经吸引的投资、已经落地的技术。

塔吉克斯坦：矿和路绑在一起谈

拉赫蒙的重点与前三位不太一样。他谈的是水、冰川、气候变化和更具韧性的供应链，矿产和铁路是一起谈的。

矿产这一侧，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 8 月已经圈定了塔方的金、银、锑作为可能合作方向。锑这个品类的市场比铜铁小得多，但冶炼加工高度集中——中国占主导，出口管制之后，各国都在找替代来源。塔方的锑储量居世界前列。

铁路之所以和矿产一起谈，是因为塔国是山地内陆国，运输成本直接决定出口矿产的经济性。

塔方这一轮提”机制”的公开表述最少，原因不难理解：拉赫蒙这次是时隔 11 年再访韩，塔方的核心诉求是铁路和融资，属于要项目，不是要机制。

土库曼斯坦：谈的是投资保护，不是机制

土方这轮拿的是制度保护。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与李在明签了政府间投资促进与相互保护协定——这份协定谈了很多年。其余文件覆盖化工、建筑、水利、交通、通信、造船。

企业层面的动作也具体：大宇建设签了参与卡拉库姆运河 250 公里段现代化改造的备忘录；现代公司签公路运输；LS Cable & System 签通信；另有与土库曼巴希炼油综合体、里海巴尔坎船厂的文件。

土方没有提任何区域机制，这是它一贯的位置——在”中亚加一”这个格式里，土库曼斯坦历来最不热衷于多边框架。

五国放在一起看，性质分两拨。哈、乌、吉三家要的是常设机制——联合公司、投资联盟、联合基金、项目清单，那是把自己变成议程的一部分。塔、土两家要的是具体项目与制度保护，本质上还是点对点谈生意。

这个差别，比签约项数更能说明各国在这场峰会上的位置。

二、五国的清单里有四条线是重合的

分开看是五份清单，合起来看有四条线被反复提到。前三条是各家自己提的诉求，第四条是这些诉求能提出来的前提——前三条说的是要什么，第四条说的是凭什么敢要。

都想要一个”联合的钱袋子”

乌方要关键矿产的联合基金，吉方要联合投资基金，托卡耶夫要旗舰项目清单并由政府监督落地。

这里要看清的是措辞：他们提的不是”给我们投资”，是”我们一起设一个管钱的机构”。这两种说法背后的位置完全不同——前者是接受方，后者是共同决策方。

但这里必须把话说清楚：这些机制目前只有乌方那支基金算落地，而且规模没公布。阿拉木图的研究中心是目前唯一有明确地点和参与机构的实物成果。

托卡耶夫自己在商务峰会上特意强调了一句”这不是空头文件，不是宣言式的意向”。需要领导人专门否认某件事，通常说明那件事正在被人怀疑。

都要”技术留在本地”

托卡耶夫说”我们的目标应当是建立完整生产周期”，米尔济约耶夫说”不再仅仅是原材料的供应方”。三家的表述不同，指向是同一个：本地化生产、技术转移、高附加值环节留在当地。

现实的约束也要写清楚，否则就是软文。中亚矿产从勘探到商业开采再到分离厂投产，周期以年计。哈国新稀土区的潜力目前还偏纸面；乌国早年的韩资钨矿项目，建厂进度曾被拖慢；吉、塔两国的地质资料更新滞后；土库曼斯坦的矿产也不是这一轮的重点。

这个交易结构是两厢情愿的——技术换资源，双方都认。但它的时钟不按季度走。

都提了 AI 与数字化

哈方有全套：研究中心、AI 研究所、KAIST 分校、超算。乌方有努拉夫尚的半导体测试中心和卡拉卡尔帕克斯坦的数据中心枢纽。吉方要建试点技术枢纽网络。

三国往同一个方向挤，原因是这一块的回报周期最短。矿产项目要等十年，AI 与数字化合作当年就能开工。韩方在这个领域的存量也最实——大学、研究所都已经落地运营，是韩国真正领先中亚的地方。米尔济约耶夫还给 AI 算了一个价：五年内可为各国经济带来至少 100 亿美元的增加值。

韩方产业部长会议的第三个优先方向就是技术与人才：把中亚的工业潜力与韩国的智能工厂、制造业数据能力结合，推动中亚工厂的智能化改造，同时扩大青年技术人才交流。这个方向不涉及矿产开采周期，推进速度会比矿产快得多。

都不把自己锁在一条路上

中亚手里不止一个买家，两年间七家坐到同一张桌子上这件事，这篇里面不再展开。这个前提之上，这次新露出来的是通道这一层。

托卡耶夫在会上提的是：把中间走廊（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与韩方的 TRIPP 倡议对接，形成”从韩国经中亚到欧洲的全程运输物流链”。他给的数字是：中间走廊去年集装箱运量增长 36%，今年前八个月增长 18%，运力计划两年内从 600 万吨提到 1000 万吨；哈国自己的目标是过境总运量提到 1 亿吨。他还提了釜山港与哈萨克斯坦里海港口的合作。

但同一场会上，他也承认韩方现有的对中亚多式联运走的是经中国连云港的哈中物流终端，并建议把两条路的潜力合起来用。而扎帕罗夫提的是中吉乌铁路，请韩企参与沿线工业园和物流中心建设。

中间走廊、连云港、中吉乌铁路——三条通道，在同一场峰会上被三家不同的人分别摆上桌。中亚没有在几条线路之间选边，它把几条都摆了出来。

这一条比前三条更有分量。前三条是它开口要什么，这一条是它敢开口的底层原因：不让任何一条路成为唯一的出路，才有了跟各家分别谈价的余地。

三、老P点评

关于这场峰会的性质，两位学者其实已经把话说完。纳扎尔巴耶夫大学政治学者萨比娜·因谢巴耶娃对半岛电视台说清了这轮交换是怎么成立的：

“韩国国内资源基础有限，在关键材料、零部件等工业投入品上对中国的供应链暴露度很高。中亚能给韩国关键矿产、能源、替代生产机会和更大的供应链多元化空间。韩国回报的是技术、资本和产业经验。”

哈萨克斯坦战略研究所的萨纳特·库什库姆巴耶夫说的是另一半：

“最难的部分，是从组装和备忘录走到真正的本地化和商业生产。”

前一句讲的是这笔交易为什么要做，后一句讲的是它为什么难做。把这个框架套回这次峰会的签约清单，结论会比通稿里写的冷一些。

这场峰会最值得记的，不是韩国签了多少，而是中亚五国第一次在同一场多边会议里，集体提出了机制层面的要求。

以往的”中亚+“格式里，中亚是接受方案的一方。这次哈、乌、吉三家主动提联合公司、投资联盟、联合基金、项目清单——话语从”谁来买”变成了”怎么一起干”。这是位置的变化，比七十项文件更值得留意。

但要泼一盆水。

提议和成果之间那一段距离，前面已经量过。这里要说的是另一层：这次之所以能提，是因为买方换人了。

托卡耶夫自己都特意说了一句”这不是空头文件”。需要领导人专门否认某件事，通常说明那件事正在被人怀疑。

这轮提议里还有一处很说明问题的空白。五国跟韩国谈的是产业、技术、水和气候，没有一条涉及安全安排。吉尔吉斯斯坦拿到的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支持票，是区域内四家互相给的，不是首尔给的。韩国能提供技术和资本，提供不了安全担保——这件事中亚清楚，所以它把能谈的和不能谈的分开放。

所以判断这场峰会是不是真转弯，不用看评论。就看阿拉木图那个研究中心什么时候有第一批人上班，就看乌方那支基金什么时候公布规模和首个项目。这两件如果一年内没有下文，那它和之前那六场峰会就是同一类东西。

回到标题上那句话。中亚这次提的条件能不能兑现，不取决于它提得多齐整，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按它开出的方式接单。目前坐下来接的是韩国，而韩国需要中亚的矿，比中亚需要韩国的钱更急。这个次序，才是五国敢在首尔的会议厅里开口的底气。#老P聊中亚 #韩国中亚峰会 #关键矿产 #中间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