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Люди · Шёлковый путь

赛⁠典⁠赤:一 个布⁠哈⁠拉人,怎么成了云⁠南的父亲

他从中亚来,在云南死。死了七百年,昆明城里还给他留着牌坊。

他从中亚来,在云南死。死了七百年,昆明城里还给他留着牌坊。

布哈拉古城与滇池水系(氛围还原图)

昆明市中心,有一座牌坊,叫“忠爱坊”。纪念的是一个人。这人不是云南人,不是汉人,是中亚布哈拉来的。他叫赛典赤·赡思丁。一个外国人,在云南干了六年,死了七百年,当地人还给他立着牌坊。

一、昆明城里的“忠爱坊”

先说这座牌坊。

忠爱坊在昆明市三市街口,始建于元代。坊名两个字,“忠”和“爱”,是元朝皇帝赐的评语——忠於国,爱於民。历代重修过多次。今天你站在坊下抬头看,还是这两字。一个地方给一个人立牌坊,立了七百年还立着,要么这人有大功,要么这地方的人真的念他。赛典赤两样都占。

这事细想是反常的。中国古代给官员立祠立坊的不少,可多数是本地人。赛典赤不是云南人,他是中亚来的色目人。一个外来者,到异地任职六年,死后被当地人当父母官记了七百年。这在中国地方史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例子。

忠爱坊最早是元代立的,明代重修过一次,立坊的时候还配了一座祠。祠里供着他的像——据说画像是按他生前面貌摹的,深目高鼻,中亚人的脸。一个中亚人的脸,供在昆明的祠堂里,被昆明人当“父母官”拜。这画面放在今天想都新鲜,可那时候昆明人觉得正常。因为他们记住的不是这张脸的长相,是这张脸背后干的事。

我查过昆明的地方志,关于赛典赤的记载密度,超过了多数本地出身的官员。他修的水利还在用,他建的学校有迹可循,他定的行政区划影响了今天的县治格局。一个人干六年,干出一个省的底子。这不是政绩,这是奠基。

他到底干了什么?得从头说。

二、布哈拉来的少年

赛典赤·赡思丁,全名赛典赤·赡思丁·乌马儿。“赛典赤”不是名字,是称号,阿拉伯语 Sayyid 的音译加尊称,意思是“圣裔”——先知穆罕默德的后代。这身份在中亚穆斯林里是顶贵的。

他生在布哈拉。布哈拉,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一座古城,跟安伽那篇里讲的“安国”在同一片地方。一千年前,布哈拉是中亚的学术和贸易中心,聚着波斯人、突厥人、阿拉伯人,城里清真寺和经学院鳞次栉比。赛典赤生在这种地方,血统是圣裔,教养是顶配的。他懂阿拉伯语、波斯语,后来还学会了汉语——这种语言配置,让他在后来跨文化的治理里如鱼得水。

布哈拉那座城,值得多说两句。它是中亚最老的几座城之一,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超过两千年。城里有一座叫喀扬宣礼塔的建筑,高四十六米,是中亚最高的古塔,赛典赤出生前就立着了。他小时候大概仰望过那座塔。一个仰望过中亚最高塔的孩子,后来到云南,给一个省修坝、办学、定省会。塔和坝,都是他丈量世界的方式——一个是往上看,一个是往下扎。

蒙古人来了。成吉思汗西征,布哈拉陷落。赛典赤那时候大概十几岁。蒙古人征用中亚的行政人才,他入了蒙古宫廷,给成吉思汗的孙子当随从,后来一路在元朝体制里往上升。他干过燕京路断事官,管过财政,是个实干的人。到六十三岁那年,他被派去云南——一个刚被元朝纳入统治、情况复杂的边疆。

概念

色目人是什么人 元朝把人分四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色目人排在第二等,是西域来的各色人种——中亚人、波斯人、阿拉伯人、粟特后裔都在内。色目人多在元朝体制里任行政和技术职务,地位高于汉人。赛典赤就是色目人里的高层。他的“圣裔”身份,在穆斯林世界有号召力,在元朝宫廷也是一种政治资本。

六十三岁去云南,放今天该退休了。可蒙古人不讲退休,讲你能干就接着干。赛典赤带着一帮随从,从大都出发,翻山越岭,走了几个月,到了云南。那时候的云南,不是今天旅游手册里的云南。它刚被元朝设为行省没多久,此前是南诏、大理国,独立了五百年。本地各民族跟中原关系生疏,土司林立,局势乱。蒙古人用武力拿下了,可治不好。前几任长官不是跟土司打起来,就是横征暴敛激起民变。元朝需要一个人,既懂治理,又懂跨文化,能把这个边疆摁住、理顺。赛典赤被选中了。

三、他干了什么:松华坝与三孔闸

赛典赤到了云南,干了三年,局面就稳了。六年,他就死了。可这六年里,他干的事,够说一阵。

先说水利。昆明挨着滇池,滇池是个大湖,水大的时候淹城,水小的时候旱田。赛典赤上任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治水。他带人去看滇池出水口——滇池水从海口河往北流,河道年久淤塞,一涨水就倒灌。他组织疏浚海口河,又在盘龙江上筑了一道分水坝。这道坝,就是今天昆明人还在用的松华坝的前身。松华坝筑起来后,盘龙江的水分一股入滇池调蓄,一股灌田。水患减了,田有了水。

我去看过松华坝旧址。一道坝,分水入两条渠,一套工程把昆明的旱涝从“听天由命”变成了“人能管”。这坝从他那个年代修起来,明清重修,民国改建,新中国再改建,到今天还在用——只不过原版是土石坝,现在是混凝土。七百五十年了,那个“分水”的思路没变过。你去摸老坝的石头,能摸到他留下的根。

修坝、疏河、办学,样样要钱。元朝刚拿下云南,财政还没理顺。赛典赤的办法是自己筹——从随行的中亚商人那里借,用自己的信用做担保。一个长官给一个省修水利,钱是借的。这事儿听着寒碜,可你细想:一个官员肯用自己的信用借钱给地方办事,他是真把地方当自己的。这种官,哪个朝代都不多。

再说学校。他到任后办了云南第一批官学。元朝在云南设儒学,是从赛典赤开始的。他建文庙,请先生,让本地各民族的子弟读书识字。这不光是教化,是给云南开了一扇跟中原对接的窗。在他之前,云南读书的人少;在他之后,慢慢有了。今天昆明文庙的根,能追到他。

然后是行政。他把省会从大理迁到昆明,设昆明为云南行省治所——这个决定定了昆明此后七百年的地位。他改土司制度,不是一刀切废除,而是约束、规范、纳入。跟打得起来的土司,他谈;谈不拢的,他换。几年下来,云南从“刚拿下的边疆”变成了“能运转的省”。这个过渡,他几乎是凭一人之力完成的。

他还做了一件事,影响至今:把云南的县级建制理了一遍,设了路、府、州、县。很多今天云南的县名,就是那时候定下来的。一个人给一个省画了行政地图,画完七百年还在用,这在中国历史上不多见。多数朝代设的行政区划,改朝换代就重划了。云南的底图,他画一次,管了七百年。

四、他凭什么被接受

一个色目人,在汉人、白人、彝人、傣人杂居的云南,怎么让大家都服气?这是赛典赤最难的地方,也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他靠的是几样东西。第一,他不折腾百姓。前任长官收税重,他减。他到任后发现云南赋税的名目乱七八糟,有的是蒙古人临时加的,有的是土司自己加的,层层盘剥。他清了一遍,按合理标准定税,把多余的砍掉。这一条,老百姓最买账。第二,他尊重本地习俗。云南各民族信仰杂,有信佛教的,有信本主崇拜的,有信伊斯兰教的——他自己就是穆斯林。可他不强迫改宗,不搞宗教冲突。你信什么,他不管,只要你不造反。这种“不管”在当时是开明的。第三,他办的事看得见摸得着。水利修好了,地能种了;学校办了,孩子能读书了;省会定了,省有了中心。这些事不空,老百姓分得清谁干的。

说到土司,他的办法是软的一手。到任后,跟本地各部首领逐一见面,不是去训话,是去谈。谈的时候带礼物,不带兵。有些部族的首领本来对蒙古人有戒心,一看这个长官不凶,还听得懂他们的话——赛典赤懂好几种语言——慢慢就松了。他不是靠武力摁住云南,是靠一个一个地谈,把人心拢过来的。这活儿慢,可拢住了就牢。后来云南土司叛乱,跟他手上拢的关系比,频次低多了——底子是他打的那几年打下的。

知识

为什么定昆明不继续定大理 大理做了南诏、大理国五百年的都城,位置偏西,靠苍山洱海,辐射滇中不便。昆明在滇池北岸,水陆通达,往东接中原、往南接交趾、往西接大理。赛典赤迁治昆明,是看中了它的交通枢纽位置。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对的——昆明此后一直是云南的中心,到今天没变。

赛典赤在云南不是没有麻烦。蒙古宗王忽哥赤——云南王——对他有提防。一个色目人管一省,蒙古宗王心里不舒服。史载两人有过摩擦,赛典赤的处理方式是让:能让的权让掉,该干的事不松手。他不去跟宗王争权,争的是干事的空间。最后忽哥赤在任上被手下毒死,赛典赤在乱局里稳住了局面。这种“不争权只干事”的做派,是他能在蒙古体制里存活又能干事的关键。一个外来者,在异族权力网里,最忌讳的就是伸手要权。他不伸手——他伸手是去修坝、办学、分水。权是争不来的,事是干出来的。

第四,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他真的把自己当云南人。他没有“干几年就走”的过客心态。他把家安在云南,后代也留在云南。他的子孙后来成了云南回族的望族,赛家在云南传了几百年。一个外来者,把根扎下来了,本地人看得见。你扎了根,人家才把你当自己人。赛典赤不是来挂职的,是来落户的。这一条,跟安伽在长安一样——来客要被接受,先得自己不打算走。

五、身后的祠与坊

赛典赤死在至元十六年,一二七九年,任上。六十九岁。

他死的时候,“百姓巷哭”——老百姓在巷子里哭。这个记载我没法查证真假,但地方志写了,说明编志的人相信该这么写。一个官员死了,百姓街巷哭丧,在中国史书里是最高规格的民间评价。比皇帝赐的谥号还重。

元朝给他追封“咸阳王”。咸阳是陕西的地名,跟他关系不大,大概是按封地给的虚爵。可老百姓不管虚不虚,他们叫惯了,就叫“咸阳王”。昆明至今有“咸阳王”这个地名。一个布哈拉来的人,在云南得了陕西的王号,被本地人记成地名。这种地理错位,本身就是“来客”的传奇。

他的墓在昆明北郊马家庵,今天还能去。墓园几经重修,立着碑,写着“元咸阳王赛典赤·赡思丁墓”。我去过。墓不算大,可干净,有人管。园子里的松树有年头了。站在墓前,你会想:一个从中亚来的人,死在云南,埋了七百年,还有人来扫墓。这事儿本身,就说明他“来”对了。

忠爱坊历代重修,毁过几次——明末毁于兵火,清代重建,抗战时被炸,又重建。每次毁,昆明人都要再修起来。一座坊,毁修几轮,立了七百年。一个中亚人的名字,刻在昆明的城市记忆里,比很多本地人刻得都深。

赛典赤的后人,在云南扎根了。赛家——后来多改姓马——成了云南回族的望族,传了几百年。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后裔,你一定听过:郑和。郑和本姓马,云南晋宁人,据《郑和家谱》等记载,是赛典赤的六世孙。一个布哈拉来的人,后代里出了一个率舰队下西洋的航海家。这个血脉的弧线,从布哈拉到云南,再从云南到印度洋、到非洲东岸。来客的后代,成了走出去的人。赛典赤要是知道,大概会笑——他一辈子往地上扎,他的后人却往海上飞。可根是一根:从远方来的人,后代也敢往远方去。

六、他留下的,比他做的多

赛典赤在云南干了六年,可他留下的东西,远不止六年。

松华坝的水系,他修的雏形,今天还在管昆明的旱涝。昆明的省会地位,他定的,七百年没变。云南的官学体系,他开的头,后来明清接着办,成了云南跟中原对接的渠道。他对土司的“约束加安置”的治理思路,后来明清接着用,成了西南边疆治理的基本框架。

他办的那批官学,后来种子散开。明清两代,云南出了进士、出了举人,出了像杨慎那样被贬到云南却把文化带过去的中原人。这些人的根,部分能追到赛典赤开的头。一个地方的文化底子,不是一代人攒的,是一代接一代。赛典赤是云南文化接上中原的第一个接口。接口通上之后,七百年的文脉就没断过。

还有一样东西,是看不见的。他给云南留下了一个“外来者也能被接受”的先例。云南自古就是多民族、多文化杂处的地方。赛典赤用六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外来的人,只要真心干事、不折腾百姓、尊重本地习俗,是能被接受的。这个先例,比任何水利工程都软,也比任何水利工程都韧。它让云南后来在面对一拨又一拨外来者时,有一种“见过、能处”的从容。

所以把赛典赤放进“中亚来客”,不是硬凑。他是这五个人里最“落了地”的一个——安伽是商,李白是诗,艾特玛托夫是书,纳扎尔巴耶夫是政。赛典赤呢?他是治。他把一个省从乱到治,自己从客变主,从布哈拉人变成云南人。这种“落地生根”的来,是所有来客里最实的一种。

下次你去昆明,路过忠爱坊,抬头看看那两个字。“忠於国,爱於民”——这六个字,是一个布哈拉人用六年挣来的。七百年了,昆明人还认。

安伽把撒马尔罕的生活方式搬进了长安,赛典赤把布哈拉的治理术搬进了云南。两个人,一个是商,一个是治,一个用骆驼,一个用公文。可底子一样:从中亚来,在中国落了地,长出了根。来客不挑地方——给它水,它就活;给它时间,它就深。

赛典赤没写日记。他的日记是松华坝的水、忠爱坊的坊名、云南的行政地图。这些“日记”不用翻译,七百年来昆明人自己读得懂。

有一年昆明大旱,松华坝的水位见底。管水的人翻出老档案,查赛典赤当年定下的分水规矩,照着调。七百年前的规矩,到今天还在应急。你说这叫什么?这叫一个布哈拉人给云南开的方子,方子没过期。

你身边有没有“外来的人”

一个外来者,干几年,被本地人记一辈子。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或者你自己就是从外地来、扎下根的人?留言告诉我——来客不是过客,赛典赤用六年证明了这件事。

本文依据:《元史·赛典赤赡思丁传》、昆明地方志关于忠爱坊与松华坝的记载;云南回族史关于赛氏家族的传承记录。赛典赤治理云南的具体政绩,以元代史料及后世考证综合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