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P聊中亚

Central Asia · The Caucasus · The people and business along the corrid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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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 · Great Powers

土⁠耳⁠其把“突厥斯坦”写进课本,然后靠这批学校把它送了出去

2024 年 12 月 31 日,比什凯克,总统办公厅。吉尔吉斯斯坦副总理拜萨洛夫当面对马里夫基金会驻吉代表比尔詹宣布:把 Sapat 教育机构网络整体交出去,交给马里夫基金会管。Sapat 不是一所普通学校。

2024 年 12 月 31 日,比什凯克,总统办公厅。吉尔吉斯斯坦副总理拜萨洛夫当面对马里夫基金会驻吉代表比尔詹宣布:把 Sapat 教育机构网络整体交出去,交给马里夫基金会管。Sapat 不是一所普通学校。它 1992 年开办,是这个国家公认最好的私立教育网络之一:官方说法是 11 所小学、16 所中学(铺在全部七个州)加比什凯克一所大学;另有一个来源统计为 20 所学校、11000 多名学生。宣布的时候,这些学校的归属官司正在法院打,下一次开庭排在 2025 年 1 月 21 日。Sapat 当天发声明,说要走法律途径上诉,请员工保持冷静、不要停课。两天后它宣布:全部学校都已交出,法律责任从那一刻起归新东家。

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 2017 年。那年土耳其要求吉尔吉斯关掉全部 Sapat 学校,被拒绝了。时任总统阿坦巴耶夫说这批学校是“民族自豪感的来源”,还留下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说 Sapat 老师是恐怖分子的人,该去看医生。”

八年后,学校交出去了。

一、土耳其改了课本里的哪些词

这篇是接着上一篇写的。上一篇土耳其教材把“中亚”改成了“突厥斯坦”,中亚跟不跟讲的是这两本读物里改了什么、中亚各国跟不跟;这篇往下追一步:改完之后,这套东西靠谁往外送、送到了谁手上。先把事实边界划清楚。

土耳其国民教育部 2026 年 8 月底公布了两本读物,2026—2027 学年随免费教材发到学生手上:低年级用《哈坎与比尔格的突厥世界之旅》,高中用《突厥世界文化地图集》,马里夫基金会参与编写,配套新课就叫“突厥世界”。

2026 年 5 月至 9 月,突厥国家组织教育合作主线上五个动作的时间关系。

但另一条是真的,而且比封面图更值得看。读物里的寻根路线从曼齐刻尔特出发,经巴库、阿什哈巴德、撒马尔罕、比什凯克、于都斤,折返莫斯塔尔,收在安卡拉,一路 15 个地方。

  1. “中亚”只是被改掉的词之一

“中亚”改叫“突厥斯坦”,是分三步走的,中文稿子常把它们揉成一件讲:2024—2025 学年引入“土耳其世纪教育模式”,课标开始动;2026 年 5 月一次改掉几十个历史地理词;2026 年 6 月 8 日,特金在 OTS 教育部长会上又公开重申了一遍。5 月那次改的是一整批词。据 Bosphorus News 汇总土耳其国民教育部、Sözcü、TRT Haber 的报道:十字军东征改叫“十字军袭击”,地理大发现改叫“殖民主义的开端”,爱琴海改叫“群岛之海”,亚美尼亚问题、本都问题改叫“无理要求”,我们的水资源、领空、森林改叫“蓝色家园、天空家园、绿色家园”。

  1. 流传的地图和官方路线不是一回事

中文网上流传的那张封面,把从阿尔泰山到多瑙河一整片染成一个颜色,再配上“圈入四省”的解读,很容易激起情绪。可土耳其官方给的路线是另一回事:15 个地方一站站排下来,起点在土耳其东部,终点在安卡拉,每一站都落在现有主权国家境内。宣传里的地图可以无限大,官方路书却是有边界、有顺序的。

这个落差说明,土耳其这套东西设计得挺克制:教材里没直接说哪块地属于谁,而是用一个“文化共同体”的想象把整个区域笼在一起。模糊是有意留的——写清楚了外交成本立刻上来,留白了学校网络照样铺。真正该盯的是这套留白的想象,被哪些渠道送了出去、送到了谁手上。

二、往外送这套东西的,是马里夫基金会的学校网

教材不会自己走进教室。马里夫基金会要是只当一家教育机构看,会看漏它真正在做的事。它 2016 年依土耳其议会第 6721 号法律设立,是土耳其国民教育部之外唯一获准去海外办学的主体——在土耳其体系里,出国开学校这件事只有它一家能干。2026 年它的预算上限是 75.1 亿里拉,连续第十年涨。规模有两个数,算法不同:基金会主席厄兹迪尔 2026 年 4 月说在 66 国运营、学生超 7.5 万人;安纳多卢通讯社的统计是 55 国、517 所 K-12 学校、约 6.8 万人。

它的起家方式是接管。2016 年土耳其未遂政变后,安卡拉开始接手费图拉网络留下的海外学校,至少 162 所、涉及 29 国的学校被关停或接管,其中 131 所落到马里夫基金会手里。一个靠接管现成学校网络起家的机构,最懂学校网络值多少钱。

  1. 它不只是办学校,还管教师、课程和考试

厄兹迪尔给过一个比“文化外交机构”贴切得多的定义:“我们不只是文化外交机构,我们还培训教师、实施课程、组织考试。”

三件事连起来看,就明白两本读物为什么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培训教师,一所海外学校最要紧的是讲台上那个人,课怎么讲是跟师资走的,不是跟课本印刷走的。实施课程,课表挂自己的,每天那几十分钟讲什么就自己说了算。组织考试,考试决定学生往哪升学、拿谁的文凭,文凭又决定他能进哪里的就业市场。课本只是产品,教师、课程和考试才是产线,只盯着产品会漏掉整套运转方式。

两本读物是产品层,培训教师、实施课程、组织考试构成产线。

这套产线在吉尔吉斯已经跑完一整轮。2021 年 9 月,基金会在比什凯克开出第一所直属学校,校区 1.1 万平方米、61 个班,用吉尔吉斯语、土耳其语、俄语上课;四年后,它一次就接手了全国最好的私立教育网络。中间有个细节:2017 年土耳其要求关掉 Sapat 时,吉尔吉斯拒绝了,但做了两步让步——把教育部加进学校创办人名单,并把学校从 Sebat 改名 Sapat(吉尔吉斯语“质量”),表明它是本地的。2024 年底,法院陆续把其他创办人移除,最后剩下那一个,成了移交前唯一能拦住这件事的人。

  1. 六月签的那份路线图,比两本读物管得更久

两本读物是 2026 年的产品。2026 年 6 月 8 日签的那份东西,是往后十年的管道。突厥国家组织第九届教育部长会议在哈萨克斯坦突厥斯坦城开,签了一份 21 点合作路线图,里面包括:联合开发课程、大学交换生、共享教育数据库、给 TURKUNIB(突厥大学网络)设常设秘书处并为 Orhun 交流计划设专项基金、支持阿塞拜疆提的“突厥大学联盟”、支持由土耳其协调的“突厥国家教育信息网络”;哈萨克斯坦承办下一轮学生交流,吉尔吉斯斯坦承办 2027 年第十届教育部长会议。

这份路线图比那两本书重要得多。两本书会被人讨论、被人查封面、被人反驳;路线图不会有人讨论,可它把课程、数据库、学位、交换、钱绑在了一起。产品只管一年,管道管的是往后十年。

时间也咬得上。会议开完两个月,上合比什凯克峰会(2026 年 8 月 31 日至 9 月 1 日)就在比什凯克开,埃尔多安出席了扩大会议;峰会前夕,马里夫基金会在同一座城市散发带地图的宣传册。一个以“上海”命名的组织在这里开会,土耳其总统到场,同城在发一张带地图的宣传册——两场活动提到同一片地方,用的却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说法。两件事挨得这么近,本身就是信息。

三、中亚不会改立场,但会让土耳其的学校进来

我的判断是:中亚国家不会为土耳其的课本改自己的立场,但会让土耳其的学校进来。这两件事在决策层是分开的。

第一,中亚国家缺教育投入。马里夫基金会给的是投资、技术和校区扩张,吉尔吉斯副总理拜萨洛夫的原话是基金会将在未来几个月吸引“大量投资”用于发展教育基础设施——这些是当地政府能拿去向选民交代的实东西。第二,中亚国家搞的是多元平衡外交。对土耳其开放教育领域,不等于认同“突厥斯坦”这个说法。看吉尔吉斯就知道:它 2027 年要办第十届 OTS 教育部长会议,同时也在推进跟中国的教育合作,鲁班工坊、“中文+职业技能”、留学生项目都在走,它不需要二选一。

中亚国家在教育领域同时接收多个合作方的输入,彼此并不互斥。

认不认突厥遗产这套叙事,中亚国家的内政不会因此改变:边界不用动,外交路线不用改,也不用给安卡拉交出去任何主权。一所学校用哪套历史框架,跟这个国家在联合国投什么票,本来就是两回事。真正被影响的是感受,不是政策——一个吉尔吉斯学生在土耳其学校学到“突厥世界”,回家用吉尔吉斯语跟父母说话,在集市上收人民币和索姆,这些经验会慢慢塑造他对世界的理解。政策上看不出变化,但它十年、二十年后可能变成民意的一部分。

老P点评:政府算的是账,学校算的是课表。账本上的东西可以并列,课表上的东西不行。

课表一周就那么几节课,这是课本层面的推进会被拖得很慢的原因。《突厥国家共同历史》由四国专家在 2015 至 2017 年编,到现在只讲到 15 世纪,近代部分退还给各国自己写——推不动,是因为各国对自己近代史的说法本来就不一样。字母表也一样:哈萨克斯坦原定 2025 年换完拉丁字母,后来改成 2023 至 2031 年分阶段;乌兹别克斯坦 2026 年 9 月刚通过新字母法,路线图是 2027 年起一年级用新教材、2031 年换完。这类改革要重印教材、培训教师、换标识、档案数字化,每一项都要钱,都要动本国的教育底盘。

四、课本影响人很慢,人员往来却快得多

一本课本要影响一代人的判断,得花十年二十年。人跟人打交道的速度快得多。土耳其这套说法真正会落地的地方,不在教室的讲台上,在下面三个地方。

  1. 两边的节奏对不上

哈萨克斯坦驻华大使努雷舍夫 2026 年 4 月给出的数字是:超过 6000 名哈萨克斯坦学生在中国留学,3000 多名中国学生在哈萨克斯坦。这些人在项目上、工地上、办公室里天天见面。中亚工人从土耳其学校学到的历史框架,和他们在工地上看到的中国管理人员怎么做事,是两套不同的输入——最后怎么理解这件事,取决于工地上怎么相处,不取决于课本。

但框架会先进脑子。一个人 15 岁从课本里学到的地理想象,会在他 30 岁做具体选择时冒出来。土耳其课标的调整从学前一直盖到高中,一个 2026 年入学的一年级学生,要到 2038 年前后才走完整个学段,那时他刚好进就业市场。这套东西要看出结果,大概得等十到十五年。 而中企在中亚的项目工期一般按年算、人员轮换更快,两边的时间明显错开了:资本和人员的循环是快的,认知的循环是慢的,而慢的那一环最终会决定快的那一环能走多远。

  1. 中亚年轻人接触中国的面在扩大

新疆大学近十年培养的吉尔吉斯斯坦留学生超过 400 人;哈萨克斯坦有 3 个鲁班工坊在运行,浙江水利水电学院牵头的那个 2024 年揭牌,累计培养学历生约 4000 人。据乌兹别克斯坦国家统计委员会,截至 2026 年 1 月 1 日,在乌中资企业有 5044 家,排第一,俄罗斯以 3181 家排第二。同一组统计里还有一条:2025 年 1 至 8 月,乌兹别克斯坦出国留学的人少了 24.6%,但去中国和韩国的翻了一倍多。

结论不是“中亚人正在转向中国”,而是中亚年轻人接触中国的实际面在快速扩大,课本里那套地理想象会越来越多地撞上现实。有一点要留意:哈萨克斯坦赴华人数增长,更可能是这个国家出国留学的人整体变多了,而不是对中国市场有了特别偏好。接触量大,不等于理解深;但如果连接触量都没有,理解就无从谈起。

  1. 抱怨是双向的

把这件事写成一方灌输、一方抵御,会漏掉更真实的部分。University World News 2026 年 1 月的中哈教育合作调研指出:两国学生流动严重失衡,而且双方互相都有实际的不满——哈方学生和高校觉得中国高校英语水平、学分互认、教学方式有问题;中方学生觉得哈萨克斯坦生活成本高、教育质量存疑。这些抱怨是双向的、具体的,都不好解决,也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老P点评:“认知战”这个说法假设人是空的,等着被灌。可人是满的——他们先算的是学费、语言、工作,然后才轮到历史。

五、真正要看的,是十几年后那幅地图

土耳其把“中亚”改成“突厥斯坦”,把这条线画进课本,再靠马里夫基金会的学校网络往外铺。这件事是真的,路线也清楚。但它推不快,因为有三个地方卡着:中亚各国不会改自己的课标,四国合编的历史教材讲到 15 世纪就停下了,换字母表要花钱,谁都不愿意先掏。

课本改不了边界,这一点不用怀疑。真正会变的是人的想法,而且变的顺序跟课本上写的对不上。谁的想法会往哪边走,不取决于谁的课本印得漂亮,也不取决于谁的地图画得大,取决于三件很实在的事:谁能给这代中亚年轻人一个算得清的未来,谁的课程能让他们找到工作,谁的语言能让他们在跨境贸易里多拿一单。

所以这张地图最后落在哪儿,不看课本,看课表排了什么课、录取通知书发给谁、毕业生第一份工资拿多少。

新疆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点不会因为哪本外国课本怎么印就改变。等这代中亚年轻人长大,他们脑子里那幅地图是什么样,才是十几年后真正要面对的事。而这件事,安卡拉说了不算,课本也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