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的三 天：鲁比奥带来两百多名企⁠业高层，带走一份没有金额的声明

两百多名企业高层跟着国务卿进了中亚，两天谈下来，签字的那一叠很厚，多边那份声明却连一个数字都没有——这一趟的性质是开场，不是交割。

10 月 18 日夜，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抵达撒马尔罕；19 日上午，他与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五国外长开美国与中亚五国部长级磋商机制（C5+1）的部长会，签下联合声明；晚上与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出席美国—乌兹别克斯坦商业投资理事会第二届会议。这一站之后还有印度——孟买和 Jamnagar。

一、雷吉斯坦广场上的三天

撒马尔罕雷吉斯坦广场。

日程按官方通报排开：10 月 17 日行前吹风，18 日夜抵达，乌兹别克斯坦外长赛多夫到舷梯边迎接；19 日清晨逛雷吉斯坦广场、面向记者吹风，上午与五国外长开部长会，晚间出席总统晚宴和商业理事会。路透社记者在广场现场的记录里有几个细节：乌方放飞数百只鸽子，广场里放着本地流行音乐，鲁比奥对记者说的那句被广泛引用——美国想成为中亚的强伙伴。他还补了一句更实在的：过去 20 年，中亚从美国决策者那里得到的关注配不上它应有的分量，而这一点正在改变。礼宾给足了古意，而议程从到访那一刻起就写满了生意。

这次行程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差别：2015 年克里是在一趟行程里走遍五国，鲁比奥只到了乌兹别克斯坦一国，另外四国靠双边会晤补上。部长会开场时，赛多夫还完成了一次交接——C5+1 秘书处的联合主席国由土库曼斯坦移交乌兹别克斯坦，土方在 2025 至 2026 年度任上办了投资商业论坛，以及文化和新兴技术方面的新倡议。

二、声明里的六段”我们设想”，一个数字也没有

声明的标题是《C5+1：历史性伙伴关系，繁荣未来》，由五国外长与鲁比奥共同签署。全文用六段”我们设想”铺开，每段管一个方向。

首段讲定位：美国与中亚要做”彼此首选的伙伴”；开篇第一句落在机制的年头上——第一次 C5+1 部长会就在这座城，十多年前。这一年的巧合也被写进正文：五国独立 35 周年，美国独立 250 周年。第二段讲连接：跨里海贸易路线沿线投基础设施，铺数字连接，用英语教育和培训跨过地理距离。

第三段讲经济：让中亚”回到全球经济中心”，扩大区域内贸易、改善运输连通、协调海关程序、加强工业合作，把 B5+1 商业平台继续用起来，同时写明要给中亚企业进入美国市场的机会。第四段讲能源与技术：整合高附加值供应链，把各自的自然资源优势并成一股力量；同段还有一句短得出奇的判断——数据就是黄金，据此交流地质数据管理的经验与做法。

第五段讲安全：反恐、跨国有组织犯罪、边境安全、非法移民、人口贩运、毒品与武器走私、网络安全；核的部分单列一段，以中亚无核武器区为基础，深化核安全、防扩散保障、核材料实物保护与和平利用核能。第六段讲过去：保护文化遗产，让执法机构与文化机构合作，用新技术护住古迹，培训能挑头的人。

**六段设想通篇没有一个数字，连下一次部长会的日期都没有写。**俄罗斯、制裁、阿富汗，这三个词在文本里一次也没有出现。这份声明的作用是给六方一个共同的措辞，而不是给任何一方一个可追责的承诺。

冷水在会前就有人泼过。美国前中亚事务官员罗森布卢姆对媒体说，代表团规模罕见，也许能换来更多签约，但投资中亚的老问题一样没变——距离、物流、融资、找到靠谱的伙伴，带 100 家公司还是 20 家公司，这些问题都在。

三、签字很厚，单份的价值没有公开

多边的声明是虚的，双边的签字是实的。19 日晚的商业理事会上，米尔济约耶夫宣布：45 个部委和机构参与，凑成 54 份协议与前景项目，涉及投资约 120 亿美元，覆盖工业、交通与能源基础设施、关键矿产、金融、数字技术、农业、医疗与教育；他还提出一份到 2035 年的贸易投资技术合作联合计划，并把”即插即用”（plug-and-play）模式端出来——预置场地、接通基础设施、备好许可，另设直接投资基金分担风险。

签字的名单里，美国公司十二家，大体沿着三条链铺开。

铁路与航空这一条：GE 航空给乌兹别克斯坦航空的新机队供发动机，并配套人员培训；西屋制动（Wabtec）谈机车供应、车队现代化与长期维保，重点是铁路装备与零部件的本地化生产；乌兹别克斯坦航空去年买的 22 架波音 787 宽体机，是这条链上的旧单。

资本这一条：富兰克林邓普顿、奥本海默、花旗、贝莱德四家，做的是乌国企业进入国际资本市场、引入机构投资者、给基础设施项目融资。三家手里有现成的接口——富兰克林邓普顿管理的乌兹别克斯坦国家投资基金今年 5 月在伦敦上市，募资 6.04 亿美元，是这个国家的第一次全球股票发行；贝莱德在帮塔什干国际金融中心做设计。

矿产这一条：ReElement Technologies、Traxys、托克（Trafigura）三家，做矿床勘查开发、技术合作与矿产供应；科罗拉多矿业学院参与人才培养。配套的政策盘子在乌方手里——2026 年到 2030 年，42 亿美元的关键矿产国家计划。

剩下的是数字与民生：亚马逊 Leo 的卫星通信、GE 医疗的医疗技术、Valmont 的灌溉与农业效率；得州大学达拉斯分校与撒马尔罕量子中心合作，能源方向则提到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和电网现代化。赛多夫当天签署《阿尔忒弥斯协定》，成为第 77 个签署方；美乌”增强战略伙伴关系对话”机制同时启动。名单上的美国公司十二家，能数出来；单份文件值多少，数不出来。

有一个反向的项目值得单独说：AKFA 集团投资 8,000 万美元，在美国肯塔基州的鲍灵格林建铝厂，鲁比奥称这是乌兹别克斯坦在美国的第一个制造项目。它对应的正是声明里那句”中亚企业进入美国市场”。120 亿美元的单子里，只有这一个项目带着反方向的箭头——钱从乌兹别克斯坦流向美国。

数字的口径要留个心眼。乌兹别克斯坦投资、工业与贸易部说这 54 份协议”已签署”；总统新闻处的说法是”为会议准备了一份包含 54 份协议和前景项目的文件”；米尔济约耶夫在理事会上用的是”已经凑成”。**同一叠文件，乌方投资部的稿子写”已签署”，总统新闻处的稿子写”已备好”——性质至今没有统一口径。**这 120 亿美元算投资、算合同额还是算融资，分几年花，单份文件各值多少，公开信息里都没有。9 月投资部长库德拉托夫给过一组数：乌美商业协议组合 350 亿美元，其中 70 亿美元已实施完成；本次这 120 亿是否含在 350 亿里，两份通报都没写。

四、另外四国各自拿到的

哈萨克斯坦这一头，先把家底摆出来：据哈总统对美谈判代表卡兹汗 6 月在阿斯塔纳的说法，600 多家美国公司在哈经营，美国累计投资超过 1,000 亿美元，哈萨克斯坦占中亚 GDP 约六成，85% 的欧亚过境集装箱走哈境内。**哈萨克斯坦上桌时带的是筹码，五国里面它最不需要被说服。**这一趟对的是落实上一轮签下的协议：2025 年 11 月托卡耶夫访美签下的 29 项商业协议、约 170 亿美元，涉及农业机械、铁路装备和钨矿开发。据哈外交部通报，鲁比奥表示 12 月中旬迈阿密二十国集团峰会后有意访哈；美方还对信息通信基础设施、能源安全和自然资源合作表达了兴趣，并感谢哈方加入《亚伯拉罕协议》。

吉尔吉斯斯坦谈的是把摩擦先挪开。外长库鲁巴耶夫摆上桌的是两件事，制裁政策对吉方的冲击和签证限制；总统特别代表瑟德科夫向美方介绍了吉方在防止制裁规避方面的努力，比什凯克重申愿意配合。另一条线是飞机：库鲁巴耶夫与波音副总裁施纳贝尔谈客机交付，融资选项包括美国进出口银行介入，维修与航空基础设施也在议题里。吉尔吉斯斯坦把制裁和签证摆在最前面，说明这趟会谈的不只是生意。

塔吉克斯坦外长穆赫里丁谈扩大贸易投资，双方还交换了地区安全与稳定的意见。土库曼斯坦的成果是一份日程：外长梅雷多夫与鲁比奥敲定了后续会晤与政治磋商的安排，美国中亚事务特使戈尔在场。四国的收成加起来，多数是意向和日程；这一趟真正落到纸面上的重量，集中在乌兹别克斯坦一国。

五、两份撒马尔罕文件之间，隔着一个国家的换代

雷吉斯坦广场全景。

2015 年 11 月 1 日那份《中亚五国与美利坚合众国伙伴与合作联合宣言》，列了十一条承诺：气候（当年明确指向巴黎协定）、清洁能源与绿色技术、支持阿富汗建设”独立、和平、繁荣的国家”、保护人权与发展民主制度与公民社会、中亚无核武器区、人文交流与商业环境。2026 年这份六段”我们设想”里，气候没了，阿富汗没了，人权与公民社会没了，无核武器区只剩核安全与和平利用的一小段。十一年前那份宣言写了气候、阿富汗、人权与公民社会；这一份六段里这些条目全部消失，“文化”接过了”人权”原来的位置。

2015 年那份声明发表当天，美国国务院同步公布了一揽子援助计划；按当时的通报，1991 年以来美方对五国的援助累计约 88 亿美元，配套议题是气候变化、供水、英语教学。2026 年这份后面跟的是企业名单与合同。2015 年那份文件后面跟着援助清单，2026 年这份后面跟着企业名单——同一种外交，换了一套工具。

再把鲁比奥那个 1,000 亿美元的目标放到基数上看。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数据，2025 年美国与哈萨克斯坦的货物贸易是 51 亿美元，算上服务是 71 亿；与乌兹别克斯坦的货物贸易刚过 10 亿美元，算上服务是 17 亿。五国货物贸易加起来还在 100 亿美元以内。**1,000 亿美元的目标放在这个基数上，是十倍以上的跳跃。**这里还有一个容易混的口径：哈方说的”美国累计投资超过 1,000 亿美元”是存量，鲁比奥说的”再追求 1,000 亿美元贸易投资”是增量，同一个数字，方向相反。

钱从哪来，文件里也没写。今年 6 月的塔什干国际投资论坛，美国进出口银行总裁和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DFC）首席执行官都到场；这一次的公开安排只说政策性金融机构”预计参与”商业讨论，没有任何额度或担保规模。目标缺的不是企业名单，是政策性金融的额度表。

同一座城市，欧盟去年 4 月开过中亚峰会，报的是 120 亿欧元的全球门户投资包，覆盖交通、关键原材料、能源与数字连接。**同一座城市，欧盟去年 4 月报的是 120 亿欧元的包，美国这次报的是两百多家企业的名单。**两种报价方式，中亚五国也就有了两种比价的尺子。至于美国这一边，冷战时期的《杰克逊—瓦尼克》修正案至今仍约束着对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贸易关系；乌方在理事会上当面请美方废掉它，按乌方联合主席米尔济约耶娃的转述，鲁比奥称它是冷战的遗物。

六、老P点评

这趟行程的成色，要放到两个月里去验。第一个节点是 12 月 14 日至 15 日的迈阿密二十国集团峰会，托卡耶夫预计以轮值主席国客人身份出席；鲁比奥在双边会晤里提的访哈意向若在峰会后兑现，170 亿美元那批协议的执行进度就有了一个可核对的场合。第二个节点是国会：杰克逊—瓦尼克修正案的废除案已经挂了很久，1,000 亿美元的目标和这条五十年前的法条必须有一个让路。第三个节点最朴素：把乌兹别克斯坦那 54 份文件按月对一遍，看多少份从”备好了”走进”签了”、从”签了”走进”开工”——乌方自己都还没把两个动词统一，这一层恰好最难糊弄。十一年前那份宣言的落实率撑不起第二次高潮；这一回的文本更薄，目标更大，验法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