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翻过萨彦岭的队伍，后来成了吉⁠尔⁠吉⁠斯⁠斯⁠坦

先给结论。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柯尔克孜人，祖先不住天山。他们住在比蒙古高原还靠北的南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上游。从叶尼塞河到伊塞克湖，直线距离一千五百公里左右，中间隔着一整条萨彦岭和整个蒙古高原。他们是在三百年里分几批搬过来的，不是一次走完的。搬完之后，天山横在中间，北边一拨在楚河、塔拉斯放牧，南边一拨在费尔干纳种地，两边隔着三座三千米以上的雪山。1991 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国家，而那个国家至今被这条山脉分成两半。

这篇要讲的，就是这么一支队伍怎么从叶尼塞河走到了伊塞克湖，以及为什么走完之后，他们自己也被劈成了两半。

一、他们的老家在叶尼塞河上游

柯尔克孜这个民族的记载，在中国史书里出现得很早。最早的名字叫”鬲昆”，见于《史记》。后来名字换了一串：坚昆、契骨、黠戛斯、辖戛斯、乞儿吉思、吉利吉思、布鲁特。名字一直在变，住的地方没变——叶尼塞河上游，阿巴根河与叶尼塞河之间那一片山地。这一带今天属于俄罗斯的哈卡斯共和国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南部，是西伯利亚的南部边缘。

这个位置值得说清楚。它不在蒙古高原上，比蒙古高原还往北；也不在天山，天山还在它南边一千多公里。它是一条大河的上游，四周是萨彦岭这样的山。这样的地形决定了他们后来所有的走向——往南有山挡着，往东是贝加尔湖和森林，往西是额尔齐斯河草原，往北是西伯利亚针叶林。

一个民族的起点往往决定了它的天花板。柯尔克孜人的起点，是一片被山围住的河源高地。

他们的邻居换过很多轮。公元前 3 世纪末到 6 世纪，坚昆先后处在匈奴、鲜卑和突厥的统治下。公元 85 年北匈奴西迁的时候，一部分臣属于匈奴的坚昆人跟着迁到了天山一带。这是柯尔克孜人第一次往南走，但走的是少数，主体还在叶尼塞河。

隋唐之际，柯尔克孜被称为”契骨”，先受突厥统治，与突厥有姻亲关系。贞观初年突厥被击破，契骨归附薛延陀，当时分属三个酋长，没有统一的政治机构。薛延陀派了一个俟利发做都督，隶燕然都护府。此后数十年，他们与唐朝保持了比较稳定的关系。

公元 758 到 760 年间，契骨被回纥打败，臣服于回纥。就是从这时候起，“黠戛斯”这个名字开始用在他们身上。

二、840 年，他们曾经是漠北的主人

9 世纪 20 年代，黠戛斯在首领阿热的带领下逐渐强盛，开始反抗回鹘统治。这场斗争打了二十多年。

公元 840 年，机会来了。回鹘汗国内部发生内讧，又遇上灾荒，阿热在回鹘大将句录莫贺的引导下，发十万兵攻入回鹘汗国，杀可汗，诛宰相掘罗勿。回鹘各部被迫离开故土，南下西迁。

这是柯尔克孜人历史上唯一一次站到漠北草原的中心。 以阿热为首的统治集团在原回鹘汗国的领土上建立起黠戛斯汗国，建都于牢山（约今叶尼塞河上游萨彦岭）以南的赌蒲地区，位置大约在今天图瓦一带。汗国强盛时东到贝加尔湖，南至天山北麓，在蒙古高原上称雄约八十年。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们的都城没有往南迁到漠北腹地，还留在萨彦岭以南。也就是说，他们打进了漠北，行政中心却还在老家附近。这种”人在草原、根在河源”的状态，大概也解释了后面发生的事。

10 世纪初，契丹兴起，黠戛斯臣服于契丹。契丹建辽之后，在黠戛斯地方设”辖戛斯国王府”，隶上京道，以黠戛斯首领为王府大王，同时派辽国官员监控。辽国的兵制里有”黠戛斯军”，对黠戛斯”有事则遣使征兵，或下诏专征，不从者讨之”。

公元 924 年，辽太祖阿保机击败黠戛斯，把他们赶回了叶尼塞河上游。 从 840 年算起，他们在漠北待了八十四年。

八十四年，比很多人以为的短得多。一个曾经杀掉回鹘可汗、在蒙古高原称雄的势力，被新起的契丹推回了老家，而且此后再也没有北上。

也有材料把这件事记成另一种说法，说黠戛斯当时成了辽的属国、辽在辖戛斯设王府，与”被逐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叙述。两种说法并存，我不替它们做取舍，只把时间点和结果写清楚：924 年前后，黠戛斯的势力退出了漠北草原。

三、退回叶尼塞河之后，他们被编进了别人的行政体系

退回老家不等于散掉。元朝在叶尼塞河设万户府管理这一带，公元 1270 年又设”乞儿吉斯五部断事官”。元代史籍称他们为”乞儿吉思”或”吉利吉思”。1206 年铁木真称成吉思汗时，把包括柯尔克孜在内的百姓分封给了他的弟弟豁儿赤。

“五部”这个词值得留意。从元代的五部断事官，到后来分成四部分，这条行政脉络是连着的。

辽金元这几百年里，还有一件事在发生：一部分黠戛斯人已经不住在叶尼塞河了。10 世纪的时候，大部分黠戛斯人仍住在叶尼塞河上游，但另有一部分人住在天山伊塞克湖一带，以及与其相连的今新疆乌什、阿克苏和喀什噶尔地区，归西州回鹘政权统辖。

也就是说，在 1703 年那次大迁徙之前七百多年，天山一带就已经有了柯尔克孜人的先民。 后面那几批人不是去一片空地，是去投奔已经在那里的同族。材料里把这叫做”与先期到达此地的同族汇合”。

1124 年耶律大石西行，经过辖戛斯地区时大肆劫掠，遭到辖戛斯人的截击和驱逐。这是柯尔克孜人与西迁契丹人正面碰上的那一次。

元朝灭亡之后，西蒙古瓦剌部强盛起来，柯尔克孜成为瓦剌的属部。15 世纪前期，随着瓦剌首领也先死去，瓦剌势力衰弱，逐渐西迁到额尔齐斯河一带，柯尔克孜从此摆脱了瓦剌的统治。

到 16 世纪，住在叶尼塞河一带的柯尔克孜人分成了四个部分，被称为”四个王国”：图瓦王国、叶泽尔王国、阿勒蒂尔王国、阿勒蒂萨尔王国。阿勒蒂萨尔王是四王之首。这四个王国分布在叶尼塞河上游的河谷和山地之间，大致相当于今天图瓦共和国和哈卡斯共和国的范围。

16 世纪末、17 世纪初，准噶尔部逐渐强大，柯尔克孜大部分成为准噶尔的属部和属地，同时也是准噶尔汗与阿勒坦汗争夺的重要地区之一。

同一时期，沙皇俄国的扩张方向也伸到了柯尔克孜地区。柯尔克孜人对沙俄的推进做过激烈抵抗，但力量对比摆在眼前。

四、1703 年，那一次翻越萨彦岭

现在要讲全篇最要紧的一段。

18 世纪初，柯尔克孜人已经在准噶尔和沙俄之间被夹了很久。策妄阿拉布坦时期，一部分被征服的吉尔吉斯人被遣送到天山至楚河一带。这一步发生得早，是”遣送”，不是逃亡。

公元 1703 年秋，在叶尼塞河的柯尔克孜四部做出了一个决定：举族翻越萨彦岭，迁往额尔齐斯河东南草原。他们听从厄鲁特宗主的决定，由 2500 名厄鲁特士兵带领启程。走得这么仓促，是因为伤亡已经很大。

翻过萨彦岭之后，队伍分开了。

少数人留在萨彦岭与唐努山之间的河谷里，也就是今天的图瓦一带。大部分人往西，迁到了伊塞克湖地区、费尔干盆地及其附近山区。另一部分继续往南，迁到帕米尔高原、兴都库什山和喀喇昆仑山一带，与先前到达那里的同族会合。

这还不是终点。后来因为不堪厄鲁特准噶尔部的压迫，一部分人又从伊塞克湖继续往外走：一部分去塔什干，一部分进费尔干纳盆地及其附近山区，一部分上了帕米尔。这个过程从 17 世纪开始，到 18 世纪才结束。

真实的路径由三段接力构成。 楚河、塔拉斯是第一站，伊塞克湖是第二站，费尔干纳、帕米尔是第三站。三站之间隔着几十年，走的人也不完全是同一批。

到这次迁徙结束，柯尔克孜人离开了自古以来生活的叶尼塞河。这是他们历史的分水岭——离开叶尼塞河之后，柯尔克孜族作为一个民族基本定型。

五、图瓦那一支

留在萨彦岭与唐努山之间河谷里的那批人，走的是另一条历史线。

他们住的那片地方，清代称为唐努乌梁海。1911 年末外蒙古局势变动后，唐努旗、克穆齐克旗于 1912 年 2 月宣布独立，成立乌梁海共和国，并请求俄国保护。1913 年秋，唐努五旗共同请愿并入俄国。1914 年，帝俄政府设立乌梁海边疆区。

1921 年，布尔什维克在唐努乌梁海成立唐努-图瓦人民共和国，不久改名图瓦人民共和国。1944 年，图瓦人民共和国并入苏联，改为图瓦自治州，1961 年升格为图瓦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1991 年苏联解体后，图瓦共和国加入俄罗斯联邦，首府克孜勒，面积约 17 万平方公里。据 2010 年人口统计，图瓦人占该地人口约 82%。

这里只陈述沿革，不作评价。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地区的归属问题在不同时期有不同表述与交涉，相关条约与声明的时间线比较长，超出本文范围，本文只梳理与柯尔克孜人有关的那一条线——1703 年留在萨彦岭与唐努山之间河谷的那批柯尔克孜人，他们的后裔至今仍生活在图瓦境内。

六、天山把他们分成了两半

现在回到搬进中亚的那大部分人。

他们落脚的地方有一条共同的地理特征：从北往南，海拔和气候一路往下走，直到费尔干纳盆地。天山从中间横着拦了一刀。

北边一拨住在楚河河谷、塔拉斯河谷、伊塞克湖周围，也就是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楚河州、塔拉斯州、伊塞克湖州、纳伦州和首都比什凯克一带。这一带是天山山地和山间谷地，以游牧为主。这些北方的柯尔克孜人保留了游牧传统，接受伊斯兰教的时间比较晚，与俄国的接触也更多。

南边一拨住进费尔干纳盆地及周边，也就是今天的贾拉拉巴德州、奥什州、巴特肯州。费尔干纳盆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气候宜人，是几千年的农业区。这里的柯尔克孜人更早、也更完整地接受了农耕文明的生产生活方式，改事务农、定居，伊斯兰化更深，长期与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杂居。

两边的部落结构也对得上。柯尔克孜传统上分为两大支：北方是”三十个儿子”（Otiz Uul），下分左右两翼；南方是”Ich Kilik”。这两大支之间一直存在张力。

地理上的阻隔不是抽象的。从比什凯克陆路前往奥什，要翻越三座海拔 3000 米以上的雪山。这两座城市一个是首都，一个是第二大城市。

这一段的结论是：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南北矛盾，地理上是天山造成的，历史上是一百多年里那几批人各自落脚在不同地带造成的。 一项 1990 年代后期的调查里，63.5% 的吉尔吉斯人认为南北差异是国家最主要的不稳定因素。

七、之后两百年：被反复划界

搬进中亚之后，柯尔克孜人并没有获得安定的时间。

清代称他们为”布鲁特”。以天山为界，天山以北为东布鲁特，天山以南为西布鲁特。乾隆时期清朝出兵平定准噶尔，西迁的柯尔克孜人逐渐返回原住地。乾隆二十三年（1758 年），将军兆惠追捕准噶尔残部至布鲁特地区，东布鲁特的萨雅克、萨拉巴哈什、霍索楚、启台、萨娄等部落相继请求归属清朝管辖。

清朝统一天山南北之后，浩罕以东、伊犁以南、喀什噶尔西北、伊塞克湖周围、帕米尔高原和喀喇昆仑山一带的柯尔克孜族均归属清朝管辖。朝廷委任布鲁特大小官员管理地方事务，官从七品到二品，赐给顶戴；靠近伊犁的布鲁特由伊犁将军派官员巡查，稽查事务由喀什噶尔参赞大臣专管。清朝对柯尔克孜人实行过比较优惠的政策：免收原地放牧的土地税，牲畜皮张贸易中税减三分之一，尊重原有风俗习惯。

19 世纪，局面再次翻转。浩罕的力量开始扩张，侵入清朝的传统控制区域，把原先臣属于清朝的一部分柯尔克孜人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18 世纪后期，浩罕已经征服了费尔干纳盆地的布鲁特部落；19 世纪初又开始逐渐侵占中国布鲁特各部。然后是沙俄：1860 年《中俄北京条约》、1864 年《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把伊塞克湖、塔拉斯河、楚河一带的大片土地划入俄国。同一族人从此有了两个名字：境外的被称作”吉尔吉斯”，境内的被称作”柯尔克孜”。 1884 年清政府在新疆设省时，留在清朝版图内的柯尔克孜人只占当时柯尔克孜人口总数的二十分之一。

1916 年，中亚各民族反抗沙俄统治的起义被镇压，大约 15 万吉尔吉斯人逃入中国，迁到北疆伊犁、南疆阿克苏、乌什、喀什、伽师等地。更早的 1883 年，俄国境内属于中国布库部落的 80 多户柯尔克孜人已经返回新疆，先在乌什县境内游牧，1888 年前后迁到伊犁。

再往后是苏联时期。1924 年成立卡拉吉尔吉斯自治州，1925 年改建为吉尔吉斯自治州，1926 年改建为吉尔吉斯苏维埃自治共和国，同年 5 月首府比什凯克改称伏龙芝。1936 年 12 月成立吉尔吉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作为加盟共和国加入苏联。1990 年 12 月发表主权宣言，1991 年 2 月 5 日首都恢复历史名称比什凯克，同年 8 月底正式独立。

八、还有一支走到了东北

有一条支线，值得单独说两句。

18 世纪中叶，清廷从新疆迁了一小批柯尔克孜人到黑龙江，安置在今富裕县一带。他们的后裔至今住在五家子村，已经和西边的同族隔断了两百多年。这批人务农为生，保留了部分萨满信仰，也从邻近的蒙古人那里接受了藏传佛教的不少成分，对”西边的山”只剩下零碎的记忆。

同一支民族，一路往西走到了伊塞克湖，一路往东走到了松嫩平原。他们的迁徙方向相反，处境也完全不同，但都可以追到叶尼塞河那条河的源头。

九、收口

柯尔克孜人从叶尼塞河到伊塞克湖，走了一千年左右。中间两次成为漠北草原的主人，又两次退回去。最后不是被谁在一次战役里打败，是在沙俄东进的挤压下一步一步挪出来的。

到 1703 年那次翻越萨彦岭之后，他们和叶尼塞河再也没有关系了。留下的一支在图瓦，走掉的大部分在天山两侧。天山的北边是楚河、塔拉斯和伊塞克湖，南边是费尔干纳盆地。海拔差了一千多米，生产方式也分成了牧民和农民两类。

1991 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国家。而这个国家的第一大城市在北部，第二大城市在南部，中间隔着三座三千米以上的雪山。

他们用一千年走出了叶尼塞河，最后却停在一条山脉的两侧。这件事不是谁安排的，是一批一批搬出来、各自在不同地方落脚、然后被地理固定下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