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Люди · Шёлковый путь

耿⁠昇:把整条丝⁠绸⁠之⁠路译成中文的人

前四个人都已在历史里。最后这一位,是我们同时代的人。

前四个人都已在历史里。最后这一位,是我们同时代的人。他没有走过丝路,却用四十年,把整条丝绸之路译成了中文。

张骞用脚走通了丝路,玄奘用笔写下了丝路,高仙芝用剑撞开了丝路,耶律大石用国家驻住了丝路。而最后这一位,用一辈子,把前面所有人走过的路,译成了我们能读懂的中文。

前四期,张骞、玄奘、高仙芝、耶律大石,都是古人。这一期,我们讲一个离我们很近的人——耿昇。他没带过兵,没出过远使,甚至没怎么离开过书桌。但今天你能在中文里读到《草原帝国》、读到伯希和、读到沙畹、读到谢和耐,多半是因为他。

他做的事,叫「翻译」。可翻译这件事,远没有字面那么轻。它是把一个文明,搬进另一个文明的语文里——和张骞的「凿空」,其实是同一种勇敢。

人物速写

耿昇(1930—2016),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专攻法国汉学、西域史地与敦煌学文献的翻译。四十年间,将格鲁塞、伯希和、沙畹、谢和耐等人的代表作系统译介为中文,被学界誉为「法国汉学译介第一人」。 关键词:译书四十年 · 法国汉学 · 丝路的中文注脚。

概念卡片

中西交通史 「中西交通史」,研究的是中国与西方(含中亚、西亚、欧洲)之间,在物质、宗教、语言、艺术上的往来。它不像政治史那样刀光剑影,却把丝路真正「织」了起来:哪条路运了什么,哪种信仰翻过了哪座山,哪种文字借用了哪个词。耿昇译的,多半是这门「冷中之冷」的学问。

一、法国汉学:把中国放进世界里看

很多人不知道,西方对中国的系统研究,很长一段时间,中心在法国。从十八世纪起,巴黎就聚集了一批学者,他们学汉语、啃古籍、考碑铭,要把中国放进「世界史」里看,而不是当成远东的异闻。

这种「把中国放进世界里看」的眼光,正是丝路研究最需要的。因为丝路本来就不是中国一家的故事,它是多文明的交响。法国汉学家写西域、写草原帝国、写敦煌,常常比我们还清楚某些细节——因为他们守着当年探险队带回的文书和照片。

问题是:这些书,是法文的。中国读者看不到,中国学者引用难。耿昇做的,就是把这道墙,拆了。

二、雷慕沙到谢和耐:一条汉学谱系

法国汉学有一条清晰的谱系。起点是雷慕沙(Abel Rémusat),公认的「法国汉学之父」,十九世纪初在巴黎开创汉学讲席;其后有儒莲、沙畹(Édouard Chavannes,以考据精严著称,译《史记》选篇、著《西突厥史料》)、伯希和(Paul Pelliot,语言天才,敦煌文书的大宗获得者)、马伯乐,一直到谢和耐(Jacques Gernet,《中国社会史》作者)。

这条谱系,横跨两百年,是西方理解中国最厚实的一层地基。耿昇用一辈子,把其中最硬的几块,搬进了中文。

耿昇译介代表作(部分) · 雷奈·格鲁塞《草原帝国》——一部从匈奴到蒙古的欧亚游牧通史; · 伯希和《伯希和西域探险记》《敦煌石窟笔记》——探险队原始记录; · 沙畹《西突厥史料》——中亚古史的考据基石; · 谢和耐《中国社会史》——从汉到明的全景式观察; · 托尔高《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北方》等。

三、机器翻译替代不了的

今天有了机器翻译,有人会问:还要人译干什么?耿昇的回答,藏在那些书里。学术翻译,难的不是「把句子翻过来」,而是「把术语、典故、史料出处,一一核准」。

一本西域史,满纸是古地名、古部族、梵文巴利文突厥文词汇。机器能给你一个「大概」,但学术要的是「精确」。一个地名译错,整条路线就乱了;一个年号译错,时序就崩了。耿昇的译文,常有密密的译者注——那是人,在替读者,把坑填平。

知识卡片

译稿里的「夹注」 耿昇译书,常在正文下加注:此处地名今属何地、此人与彼人是否为同一人、此说与另一说孰是。这些注,不是装饰,是翻译的「第二层劳动」。它让一本外国书,变成中国学者用得上的工具书。翻译的最高境界,是让原作者「说中国话」,还顺手把路标立好。

四、张骞与耿昇:两种“凿空”

把耿昇放进这个系列,不是附会。张骞「凿空」,凿的是空间的未知;耿昇「凿空」,凿的是语言的隔膜。张骞让中原知道西域在地图上;耿昇让中原知道,外国学者早把西域写进了书里。

两种凿空,同一种勇气:都是走向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世界,再把那里的东西,带回来,交给后人。一个用脚,一个用笔。没有耿昇,张骞走过的路,就少了一层「别人怎么看我们」的注脚。

五、译场里的一千个夜晚

玄奘有译场,耿昇也有他的「译场」——不过那是一张书桌。四十年,他几乎每天都坐在同样的灯下,对着法文原版,一个词一个词地磨。学术翻译没有掌声,稿费微薄,周期以年计。

他译《草原帝国》这样的巨著,常常是通读、初译、查证、润色,数轮往返。一本好书译完,作者早已成名海外,译者却仍在灯下。这种「慢工」,在一切都求快的年代,显得格格不入,却恰恰是对的——真好书,值得被慢慢地、准准地,请进另一种语言。

侧记

语言怪物伯希和 耿昇翻译的学者里,伯希和是个传奇:通晓十几种语言,在敦煌藏经洞里挑走文书的眼光,至今无人能及。翻译这样的人的书,对译者本身是极限挑战——你得先追上他的博学,才配译他的句子。耿昇一生,都在追这样的一些人。

六、入行冷中之冷

耿昇选的,是「冷中之冷」:法国汉学、西域史地、敦煌文献。这些领域,读者少、资助少、出头难。一个年轻人若图热闹,绝不会选它。

可恰恰是这些冷门,撑起了中国认识丝路、认识中亚的底层框架。热闹的学问有人做,冷门的学问,得有人甘坐一辈子冷板凳。耿昇坐了。我们今天讲「一带一路」、讲中亚,能随口引用外国学者的研究成果,背后有他当年的冷板凳。

七、晚年未竟稿

学者的遗憾,常常是「书没译完」。耿昇晚年,仍有计划中的书稿未竟。人老了,精力不及,可案头的法文书,还堆着。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遗憾——每一代学者,都带着没翻完的稿子退场,把未竟的部分,交还给时间。

但也正因如此,「传承」才显得珍贵:一部未竟稿,提醒后来者,路还长,坑还多,别以为前人已经走完。

八、兼通多语的血脉

法国汉学能进来,靠的不只耿昇一人。这条翻译的血脉,上接民国那代精通外语的学者,下启今天的中亚研究者。它是一种「兼通多语」的传统:懂中文,也懂法、英、俄、日,才能在世界学术的桌上,把中国的丝路故事,接住、转译、再说出去。

耿昇是这条血脉里,最勤奋的一截。他让「中文世界」与「法语汉学界」,真正接上了线。

九、谁接棒

一个耿昇走了,丝路的中文注脚,谁来续写?这是冷门学问最大的焦虑:接班人难找。它要的人,得坐得住、外语好、肯吃苦、还不图名。这样的年轻人,从来不多。

但好在,丝路正热。当中亚重新成为焦点,当年耿昇译的那些「冷书」,忽然有了新读者。或许,就在这批新读者里,会站出下一个接棒的人。

十、译著影响一代学人

衡量一个译者,不看他赚了多少,看他的书,养出了多少人。耿昇译的《草原帝国》《西突厥史料》,是几代中亚史、蒙元史、敦煌学学者的案头书。无数论文的引文里,藏着他的译文。

他没写自己的「原创巨著」,却用翻译,给无数原创,铺了地基。这或许就是传承最实在的形态:我不站到台前,我让站在台前的人,站得更稳。

十一、五人闭环

走到这里,五个人,终于合上了。

张骞,用十三年,把「西域」变成地图;玄奘,用十七年,把异域变成「可知」;高仙芝,用一场兵戈,让文明撞在一起;耶律大石,用一个国家,把中原驻进中亚;耿昇,用四十年,把他们走过的路,译成了我们手里的书。

没有前四个,耿昇无书可译;没有耿昇,前四个的故事,就少了一层「被世界看见、又被我们读懂」的光。五个人,绕成一个环:走出去的,最终被译回来;译回来的,又让更多人,想走出去。

十二、翻译者的孤独与光荣

翻译是孤独的。你耗尽心力,署的是别人的名;你磨光一夜,读者记住的是原作者的思想。可翻译也有它的光荣:当一本沉睡的外文经典,终于被一个中国学生顺畅读下,那道曾经横亘的墙,就是翻译者,亲手拆掉的。

耿昇的光荣,不在聚光灯下,在无数个深夜的台灯里,在无数篇引用的脚注里。他让我们明白:传承,未必轰轰烈烈;它常常,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把该译的书,一本一本,译完。

张骞凿空了路,耿昇凿空了语言。两千年里,中国人面对远方,从来不缺走出去的勇气,也不缺把它读懂的耐心。

十三、耿昇留下的最硬遗产:传承

这个系列,从「交流」讲到「传承」,不是随意排列。张骞交流,玄奘包容,高仙芝碰撞,耶律大石融合,到最后,必须有人把这一切,接住、译出、传给下一代——那才是「传承」。

耿昇的遗产,不是某一本书,而是一种态度:文明的火,要有人一代一代地,往前递。他递的,是丝路的故事;我们接的,是把它讲给更多人听的责任。

十四、敦煌文书与翻译:从藏经洞到中文

1900年,敦煌藏经洞重见天日,数万件文书惊动世界。伯希和等人带走大批写本,存于巴黎。对中文世界来说,这些「自家门口」的宝藏流散海外,是痛;但把它们研究、译介回来,却是耿昇那代翻译者的使命。

耿昇译伯希和的敦煌笔记、西域探险记,等于把当年探险队的原始记录,原原本本交还给中文读者。文书虽在海外,知识可以回家——翻译,是另一种「完璧归赵」。

十五、法国汉学对中国学术的反哺

法国汉学带来的,不只是书,更是方法:用语言学考据、用碑铭对音、把中国放进世界史里看。这些方法,反哺了中国自己的敦煌学、西域史、蒙元史。

今天你读到的许多中亚史研究,背后都有这层中西学术的对话。耿昇做的,是让中国学者「听得见」巴黎的书斋里在说什么,再把有用的,接过来。

十六、一座图书馆的远征:探险队与文书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方探险队沿着丝路,把楼兰、尼雅、敦煌、吐鲁番的文书,成箱运走。这是一段复杂的历史:有掠夺的痛,也有抢救的功。

耿昇译介这些探险队的报告,让中文世界第一次系统「看见」那些被黄沙埋了千年的城邦。翻译在这里,像替历史做清点:把散落各处的拼图,标上中文的说明。

十七、今天的中亚研究:站在耿昇的肩上

今天「一带一路」研究、中亚研究热起来,年轻学者案头,常有耿昇译的那几本「冷书」。他们未必知道译者的名字,却正踩着译者铺的路。

这或许就是传承最朴素的样子:前人把难的书译完,后人把新的问题问出。耿昇没走丝路,可今天每一个走向中亚的研究者,行囊里都有他译的地图。

十八、耿昇译了哪些「冷书」:一份书单

耿昇一生译介的法文西域史地著作,是中文世界认识丝路的「底图」。伯希和的考古报告、沙畹的考据、格鲁塞的《草原帝国》……这些在法国也算冷门的书,被他一本本译成中文。

他译书有股「笨功夫」:不只翻字面,还要核地名、对音译、补注释。一个中亚古城名,他能追出十余种拼写;一条史料,他要翻回原文比对。读者拿到手的是顺畅的中文,背后是无数个查证的深夜。

这份「冷书书单」,今天成了年轻学者的路标。很多人是读了耿昇的译著,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西域史,法国人写得那么早、那么细。翻译的价值,常常不在「新」,而在「第一次让母语读者,够得着」。

十九、耿昇与「慢」:一个译者的时间表

耿昇译书,常以年计。一本《草原帝国》这样的巨著,通读、初译、查证、润色,数轮往返,三五年是常事。在一切求快的年代,他选择慢——因为真好书,值得被慢慢地、准准地译。

这种「慢」,不是拖延,是敬畏。译者面对的是前人的心血、异国的学问,马虎不得。今天的人习惯了即时翻译,却忘了:有些书,只能用岁月去磨,才磨得开。

二十、翻译作为志业:冷门里的热忱

法国汉学、西域史地,是「冷中之冷」。耿昇守了一辈子,靠的不是热闹,是热忱——一种「这书该被中国人读到」的执念。冷门学问最怕断代,他用自己的译笔,把这根线,接住了。

志业与职业不同:职业求回报,志业求「该做」。耿昇做的,是后者。他没赚到名,却让无数后来者,站在了他的肩上。

二十一、五人之后:普通人能做什么

讲到这里,有人会问:五个大人物的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其实关系很大——你今天去中亚旅行、做外贸、学语言、读历史,都是在接着走他们开的路。传承,不一定当学者,也可以当一个「认真对待远方」的普通人。

张骞的勇敢、玄奘的求真、高仙芝的碰撞、耶律大石的融合、耿昇的坚守,最终都落在一个平凡的期待上:中国人,要继续好好地,看世界、懂世界。

二十二、两千年后,这条路还在脚下

今天,中吉乌铁路在修,中哈原油管道在跑,比什凯克的街头有中文招牌,撒马尔罕的博物馆里有犍陀罗的微笑。丝路,又一次热了。而热的背后,是无数本被译介过来的书,替我们准备好了「看懂」的工具。

耿昇用四十年证明:传承,不靠喊,靠译。你把前人的路,一字一句译清楚,后来的人,才有地图可循。

注:本文关于耿昇的译介工作,依据学界公开记述;所举译著为代表性例子。本系列五篇至此完结,谨以此向所有「把远方译成中文」的译者致敬。本文为「中亚走廊·中国人」系列第5期(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