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抢水”背后：地缘冲突的引信，还是区域合作的催化剂？

五国大约 8,200 万人要用的水，大部分得从邻国的山上流下来。这是中亚水问题绕不开的前提。联合国《2025 年世界水发展报告》把这一带列进受气候变化影响最重的水资源区；吉尔吉斯斯坦总理扎帕罗夫说，到 2050 年这里的淡水缺口可能达到 20% 到 30%；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 2026 年 4 月给出的时间更近：到 2040 年，咸海流域每年的水赤字可能几乎翻倍，达到 200 亿立方米。

过去一年多，五国在往一张桌子上坐。2026 年 10 月 7 日，五国水利官员在阿瓦扎把下一个非灌溉季的取水和水库运行方案定了下来；两天后，元首们又在同一座城市签了一份决定，为里海成立一个副政府首脑级的委员会。谈成的多是能算清楚的事，最难的一段，也就是水到底怎么分，还得一年谈一次。下面从头说起：水从哪里来、被谁用掉、各国各自在乎什么、争在哪里、合在哪里。

一、两条河与两个正在缩小的水体

阿姆河与锡尔河都注入咸海

中亚的水主要靠两股。

一股是阿姆河，从帕米尔高原的冰川和雪线下来，全长约 2,500 公里，流域面积约 46.5 万平方公里，一年径流约 790 亿立方米，流经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最后注入咸海。

另一股是锡尔河，从天山下来，全长约 2,200 公里，流域面积约 21.9 万平方公里，一年径流约 370 亿立方米，流过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也注入咸海。两条河并不同源，却在同一个湖里汇合，而那片湖没有出口。

中亚的脆弱有一部分写在山上。联合国《2025 年世界水发展报告》的主题就是山水与冰川，报告把中亚的高山称作这一带的水塔，而水塔正在变薄：哈萨克斯坦的准噶尔阿拉套冰川，面积自 1956 年以来缩了近一半；为阿拉木图和巴尔喀什湖供水的冰川，体积比 20 世纪少了三成以上。如果全球升温超过 2 摄氏度，到 2100 年，中亚的冰川可能只剩不到现在的一半。这一层变化最难办的地方在节奏——冰川退得越快，河里的水先是变多，然后才开始变少，而下游那套用水习惯，是在水多的那一段里养成的。

咸海的湖床变成了沙漠

二十世纪中期，这两条河一年往咸海送 550 多亿立方米，这几乎是咸海全部的来水。今天再看这片湖，数字很难看：面积从 1960 年的 6.8 万平方公里（当时世界第四大湖）算起，少了 88%；水位降了 20 多米，水量减少超过九成；盐度从每升 10 克升到超过 100 克，涨了约 20 倍——作为对比，海水大约是每升 35 克。1987 年它分成南北两片，2014 年东边那半边彻底干了，露出来的湖床成了阿拉尔库姆沙漠，约 6 万平方公里。

里海的水位也在下降

西边还有另一个正在往后退的水体，里海。里海到底算海还是算湖，吵了很多年，2018 年五国在阿克套签的《里海法律地位公约》给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它既不是海，也不是湖。

这个封闭水体的来水，四分之三靠河流、四分之一靠降水；河流的水里，约八成由伏尔加河送来，而伏尔加河全程在俄罗斯境内。它的水位在近三十年里降了超过 2.3 米，按气候情景往下推，本世纪末可能再降 5 到 21 米。今年 10 月，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给了一个更直观的数字：里海的水面面积已经减少超过 2 万平方公里。伊朗那边的口径更急：环境部门说水面每年退 10 到 20 厘米，是两百年来的最低点；其环境组织的负责人说，光是过去十年就退了 2 到 2.5 米。

把这些放在一起，就能理解为什么这片地区的水要拿出来单讲。**中亚与周边大约 81% 的人口，依赖的是源自天山和帕米尔—阿赖山系的跨界水系。**而水的源头和用水的人，往往不在同一个国家。

中亚水系示意：阿姆河源自帕米尔、锡尔河源自天山，两河同注咸海；卡拉库姆运河自阿姆河引水西送；里海来水大部分靠河流，其中约八成由伏尔加河送来。底部为两条河的长度、年径流与部分国家对外部来水的依赖度。

二、水大部分流进了地里

中亚用掉的水，绝大部分浇了地，只有一小部分进了人的杯子。

农业用掉了大部分水

中亚的水，八成以上浇了地——这是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 2026 年 4 月在拯救咸海基金会元首理事会上给出的口径。落到单个国家，比例有高有低，哈萨克斯坦的农业占全国用水约六成。这不是哪一家的特点，而是整个地区的：苏联时期，中亚的灌溉面积从大约 450 万公顷扩到 700 万公顷，棉田和稻田铺开，代价是流向咸海的水几乎被抽干。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两河注入咸海的水量年均只剩约 10 立方公里，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

水在输送途中大量漏失

用水效率是另一层。土库曼斯坦的卡拉库姆运河从阿姆河引水，横穿沙漠送水，全长 1,300 多公里，沿途渗漏和蒸发损失三成到七成半。从河里取出来的水，还没到地头就先漏掉一大截。这条运河的现代化一直在推进，2026 年 9 月，韩国大宇建设签了一份谅解备忘录，要做运河下段 250 公里的改造。

漏损不只在沙漠里的运河上。哈萨克斯坦 2025 年改造了 678 公里灌溉渠道，把输水途中的损失从约一半压到四分之一，一年省下 8.74 亿立方米——这类改造在各国的水利预算里都排在前几项。

灌溉方式正在转向滴灌

各国这两年盯得最紧的一件事，是把大水漫灌换成滴灌。哈萨克斯坦的节水灌溉面积从 2023 年的 23.71 万公顷涨到 2026 年 9 月的 70.23 万公顷，占全国 190 万公顷灌溉地约 36%。乌兹别克斯坦的步子更快：到 2026 年春，节水技术覆盖了约六成灌溉地，四成干渠做了衬砌，泵站改造让这个行业的用电少了将近三成，一年省下的水超过 100 亿立方米，目标是 2030 年达到 150 亿。

用水结构决定了争议的形状。中亚的水事谈判几乎不讨论总量，一年一年谈的是这一季怎么分、先给谁、给多少。

三、五个国家各自不同的处境

要看懂这场争论，得先知道每个国家最在乎什么。

下游三国受制于上游

土库曼斯坦的处境最极端。这个国家超过 97% 的地表水来自境外，是全地区最高的对外依赖度。它几乎全部的农业用水靠阿姆河，再靠一条运河横穿沙漠送到西部。对它来说，比水价更要紧的，是水能不能按时到、够不够穿过沙漠。它还有另一头要看：里海边的土库曼巴希港和里海的气田，那里的水位也在退。

乌兹别克斯坦的水，约 80% 来自境外。它是下游，两条河都流经它，所以它最关心的是阿姆河每年到底给它多少——而这件事它自己说了不算。它还有一项别国没有的负担：咸海的南岸就在它境内，卡拉卡尔帕克斯坦有 180 万人住在干涸的湖床边，年年吃盐尘。

哈萨克斯坦超过 44% 的径流来自境外。它盯的是两处：一处是跨境来水够不够稳；另一处是北咸海——因为 2005 年在两条水道之间修了一道约 13 公里的大坝，把小咸海的水拦了下来，那里的水量从 18.9 立方公里回升到 23.5，渔业部分恢复。这件事哈萨克斯坦看得很重，托卡耶夫在国际拯救咸海基金会的元首理事会上专门讲了一回。

上游两国把水变成电和现金

吉尔吉斯斯坦是锡尔河的上游。它境内多山、少平地，水是它少数能拿出去换东西的资源。它在乎的是托克托古尔水库的水位——冬天放水发电，夏天替下游把水存住，再换回下游的煤、天然气、电和现金。这个水库的水位这两年报得很紧：2026 年 7 月初，能源部门说库里还有 102 亿立方米，比上一年同期少了 7 亿到 7.5 亿；按这个趋势，到供暖季开始大约能蓄到 120 亿，而一个冬天用下来可能掉到 80 亿。缺的部分只能靠买电补：2026 到 2027 这个秋冬，吉尔吉斯斯坦自己打算发 155 亿千瓦时，全国却要用掉 196 亿，差的 41 亿要从邻国进口。还有一个细节能说明它在这套体系里的位置：中亚国家间水协调委员会开会，吉尔吉斯斯坦长期只是以观察员身份参加。

这里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总统萨德尔·扎帕罗夫说，伊塞克湖的水位自 1854 年以来降了大约 14 米，现在蓄水约 850 亿立方米，流进湖里的河从 100 多条减到 30 多条。

塔吉克斯坦是阿姆河的上游，也是罗贡水电站的所在。它在乎的是把水变成电，再把电卖出去，让这座修了几十年的坝产生现金流。2026 年这件事往前走了两步：6 月底，世界银行批准了第二阶段的 3 亿美元赠款；7 月下旬，意大利气候基金又签了 1.5 亿美元的共同融资。

把这五样关心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几乎没有一样能在自己境内解决。上游握着水，缺的是能源和资金；下游有耕地和市场，缺的是稳定的水——两边各自缺的东西，正好是对方手里有的。这种关系在分析这一带的水政治时有个固定的说法，叫不对称依赖。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水从邻国来，哈萨克斯坦的水也有近一半从境外来；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手里握着水，但能不能换成钱，要看下游买不买。这就是争的起点。

2025 年 11 月，中亚国家元首在塔什干开磋商会议，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在会上提议把 2026 到 2036 年定为“中亚合理用水务实行动十年”，理由是争论已经到了要靠具体项目落地的阶段。

四、上下游对同一座水库的两种用法

上下游需要水的季节不同

这个矛盾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一座水库，两头要的水不在同一个季节。吉尔吉斯斯坦冬天的电力缺口要靠它放水发电，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等的是夏天那一波灌溉水。

这不是谁跟谁过不去。苏联时期上下游同属一个国家，这套系统是按“一个国家”设计的，季节矛盾在内部消化掉了。等它变成五个国家，矛盾就显了出来。

1998 年的《锡尔河流域水与能源资源利用协定》

1998 年 3 月，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在比什凯克签了一份《锡尔河流域水与能源资源利用协定》，塔吉克斯坦次年加入。协定的第四条写得很明确：吉尔吉斯斯坦在灌溉季（夏天）多放水、在非灌溉季（冬天）多蓄水，下游用煤、天然气、燃油、电力或者现金来补。

托克托古尔水库是这套制度的枢纽。它总库容 195 亿立方米，有效库容 140 亿，死水位 65 亿——低于这条线，涡轮就转不动。2026 年 1 月 1 日，它蓄着 91.4 亿立方米；到 4 月 1 日，掉到 70 亿。一个冬天少掉 20 多亿，而 4 月一到，就该往下游放水了。

这套季节性交换到现在还在按年细化。2026 年 6 月，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商定了当年的放水量和配套供电；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则照例协调了巴里托吉克水库的夏季运行模式，这些都在工作层会议上一年一签。

2021 年和 2022 年的边境冲突

这不是纸面上的分歧。2021 年 4 月，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在伊斯法拉河的戈洛夫诺伊分水点打了起来，50 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大约 5.8 万人逃离家园。2022 年 9 月又起过一次大规模冲突。直到 2025 年 3 月，两国才把边界协议签下来。同一个月月底，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三国元首在胡占德又签了一份《永久友好宣言》，把水资源共享、水电站的使用权和能源与水的平衡一并写了进去。2012 年，时任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卡里莫夫曾公开警告，围绕罗贡水电站的水资源争端可能引发战争。

这一块反而是全地区机制最成熟的地方。后面会说到。

五、咸海与里海上的两类争议

河里的水争的是“给你多少”，湖和海争的是另一件事：这笔钱和责任该由谁承担。

咸海治理的资金与进度

咸海已经不是一个“要不要救”的问题。国际拯救咸海基金会执行委员会主席奥拉兹巴伊 2026 年 4 月把话说得很直：咸海已经救不回来了，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把后面的损失控制住。

北边那半因为一道约 13 公里的坝，水位和渔业部分回来了；南边还在干。干涸的湖床成了阿拉尔库姆沙漠，约 6 万平方公里，其中近一半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卡拉卡尔帕克斯坦。世界银行与乌兹别克斯坦林业部门的联合研究估算，这片沙漠每年扬起 1,500 万到 7,500 万吨沙、尘和盐，对卡拉卡尔帕克斯坦造成的经济损失每年超过 4,400 万美元，接近当地生产总值的 2%。治理的钱从哪来、出多少、进度算不算数，这就是争的地方。国际拯救咸海基金会 1993 年成立，三十多年里，基金会框架下的 30 多个项目凑起的资金超过 20 亿美元。基金会自己也在改：它跟世界卫生组织一起做了一份 2026 到 2029 年的路线图，把重心从“救湖”转到流域居民的健康和生活条件；连名字都可能换，有国家提议改叫“咸海流域合作组织”。托卡耶夫 2026 年 4 月说过一句实话：环境威胁的增长，快过治理措施。

里海公约还没批准完

里海那笔更绕，争的是谁有权、谁负责，跟分水不是一回事。

公约签了八年，五国里有四国批准，伊朗还没走完程序。2026 年 8 月，伊朗内阁通过了这份公约并送进议会，议会里为此吵得很凶——有议员担心签下去会把伊朗在里海的份额压小。公约本身没有给任何一国定死百分比，它划的是领水和渔区，海底怎么分留给相邻两国自己去谈，而伊朗跟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的海底边界至今没有谈完。今年 10 月 9 日，五国元首在土库曼斯坦的阿瓦扎开了第一届里海生态峰会，签了一份决定，成立一个副政府首脑级的委员会，任务是查明水位下降的原因、制定协调措施。这份决定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没有数字，也没有期限。委员会只负责查原因。会上定下三个月内指派授权代表，第一次会议 2027 年上半年在阿塞拜疆开，之后按英文字母顺序轮值。

还有一个常被略过的事实：里海的来水绝大部分来自伏尔加河，而这条河全程在俄罗斯境内——坐在会议桌边的人，没有一个能替它做决定。

阿富汗的科什特帕运河

阿姆河的上游，又多了一个用水方。阿富汗在修科什特帕运河，全长 285 公里、宽 100 米、深 8.5 米，建成后一年能引走 60 亿到 100 亿立方米的水，灌溉北部的 55 万公顷土地，目标是 2028 年完工。按一些估算，它可能拿走阿姆河两成到三成的流量，下游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首当其冲。这条运河还有一个麻烦：多数渠段穿过沙地，没有做衬砌，水在沙子里渗掉的比例不会低。乌方提出，与阿富汗的水资源对话应当是长期而且实质的；此前乌兹别克斯坦还表示可以帮阿富汗做工程和衬砌，把损耗降下来。到目前为止，这条运河拿走的量还不算大，但它代表一种结构：上游的那一端，永远可能出现新的人。

六、已经建立起来的几套机制

河流分水：一年一谈的额度

跨界的河里，锡尔河这一条谈得最成。1998 年那份协定加上一年一签的议定书，跑了近三十年，执行机构是中亚国家间水协调委员会。委员会最近两次会只隔了两个月：2026 年 8 月 7 日在哈萨克斯坦的土耳其斯坦开了一次，10 月 7 日又在土库曼斯坦的阿瓦扎开了第 95 次。2026 年生长季的分配是这样的：锡尔河总计 118.84 亿立方米，其中塔吉克斯坦 19.05 亿、乌兹别克斯坦 88 亿、哈萨克斯坦 9.09 亿、吉尔吉斯斯坦 2.7 亿；阿姆河在 4 月 1 日到 10 月 1 日之间总计 397.72 亿立方米，塔吉克斯坦 70.52 亿、土库曼斯坦 155 亿、乌兹别克斯坦 160.2 亿，另外留出 21 亿给阿姆河三角洲和咸海。10 月那次会上，各国把 2026 到 2027 非灌溉季的取水额度和水库运行方案定了下来，并确认生长季总体平稳——哈萨克斯坦的沙尔达拉水库一个生长季进的水，比预报多了 8.4 亿立方米。

会上还定下一件新事：给锡尔河流域做自动化水计量系统，先立工作组，再谈怎么落地。同一天，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的联合工作委员会也在谈，要把两国境内的 10 个水文测站自动化。委员会下一次开会定在 2027 年第一季度，地点是乌兹别克斯坦。

资金：一次签 20 年的购电协议

真正稳定的安排，落在钱的这一层。塔吉克斯坦的罗贡水电站，运营方跟乌兹别克斯坦的单一买家签了一份 20 年购电协议：每千瓦时 3.4 美分，第二年起每年按 1% 指数化，还规定了一个不寻常的交付窗口——施工期间只在每年的 4 月 1 日到 9 月 30 日交付。这份协议背后的钱，这两年到得比较密：2026 年 6 月底世界银行批了二期 3 亿美元，累计赠款到 6.5 亿；7 月下旬意大利气候基金又加了 1.5 亿。世界银行牵头的罗贡协调组有 12 个成员，第一阶段打算动员 29.7 亿美元的赠款和优惠资金，项目总成本 62.9 亿美元。等六台机组全部转起来，年发电量约 144 亿千瓦时，接近塔吉克斯坦现在全国发电量的六成。

湖与海：两套公约体系

里海那边是一套公约体系：2018 年阿克套的《里海法律地位公约》，加上《德黑兰公约》——后者今年 9 月 21 日到 23 日在德黑兰开了第七次缔约方会议，伊朗接任轮值主席；再加上刚成立的阿瓦扎委员会。

咸海那边走的是另一条路。2026 年 9 月 11 日到 12 日，中亚四国在阿瓦扎就一份“联合国咸海流域特别计划”开了第二次磋商，讨论这份计划将来怎么落地、靠什么机制运行、钱从哪来。同一个方向上还有哈萨克斯坦提出的一个设想：在联合国框架下设一个专门管水的国际机构，理由是眼下的区域安排都停在纸面上，谁不照着做也没人管。

外部资金与外部机构

这些项目的钱，是多国拼起来的。国际拯救咸海基金会框架下的 30 多个区域项目，总额超过 20 亿美元。亚洲开发银行在 2022 年 8 月批了一笔 1.5 亿美元的贷款，给乌兹别克斯坦做咸海流域的水资源管理，项目跑到 2030 年；到 2026 年 8 月，合同授予约 5,950 万美元，实际拨付约 2,270 万美元，钱在走，但走得慢。

美国在这一带做跨境水监测和培训的时间很长：美国国际开发署在中亚办“区域水与环境”项目，在阿姆河沿线组织跨部门委员会和流域规划培训；美国地质调查局在研究乌兹别克斯坦的河流水文。不过 2025 年以来，美国国际开发署整体大幅收缩，这些项目的持续性也成了问题。世界银行还牵头一个区域合作项目，专门用来提高用水效率。

机制摆出来，缺口的形状也就出来了。区域里的水事安排数量不少，大多停留在倡议层面，签了也约束不了任何一方；管水的机构是有的，职权和能力跟不上实际需要；数据分散在各国手里，共享一直不顺。于是有了那几条被反复提的建议——水外交要跟技术专长结合、区域管水机构的职权要扩大、各国的水政策要跟区域外的机制对接。

把这些机制摆在一起，会看到一个共同点：凡是能算清楚、能写进合同的事，谈下来的速度都快；而“今年给你多少水”这种话，只能一年说一次。

七、钱比水更容易谈成的原因

同一个地区，为什么水的协议一年一签，钱的协议一签 20 年。

水量分配一年一谈

先看水。**水量分配到今天也没有一份多年期的硬约束。**1998 年那份协定是个框架，具体给多少，每年谈一次。这套办法能回答“今年怎么分”，回答不了“如果明年不够怎么办”。低水年一到，谈判桌上的压力立刻上来，分配就变回临时安排。问题不在信用上，在这套机制本来就没有留出余量。

购电协议一次签 20 年

再看钱。罗贡那份购电协议一签 20 年，价格写死，还带指数化；世界银行的协调组按项目周期拨款；亚洲开发银行的贷款跑到 2030 年。这些东西都能计价、能结算，所以写进合同里，也能拿去追责。

购电协议里的交付窗口

那份购电协议里藏着一个细节：交付窗口只在 4 月 1 日到 9 月 30 日。那正好是下游最需要水灌溉的季节。等于把“上游要发电、下游要浇地”这个解不开的结，换了一个说法：别争水了，按电费算。当年为了罗贡水电站差点动武的两国，如今坐下来签的是一份电价表。

老P点评：中亚这盆水最耐看的地方，不在缺不缺，在于缺水的规矩到今天还是一次一谈：水量每年重新谈，电价却一次就锁了 20 年。谁先把水折算成能计价的东西，谁就先把风险关进了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