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P聊中亚

Central Asia · The Caucasus · The people and business along the corrid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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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 · Great Powers

土⁠耳⁠其与中⁠亚关系的发展脉络

理解今日土耳其与中亚的亲近,必须回到一个常被遗忘的事实:奥斯曼人、塞尔柱人的祖先都来自中亚。塞尔柱突厥人(Oghuz)自中亚向西迁徙,于11世纪建立塞尔柱帝国,深刻塑造了波斯与安纳托利亚;奥斯曼人同样是西迁突厥语族群的一支,其早期贝伊国便脱胎于罗姆苏丹国(塞尔柱在安纳托利亚的继承国)的解体。

历史渊源:被中断千年的”向西遗忘”

理解今日土耳其与中亚的亲近,必须回到一个常被遗忘的事实:奥斯曼人、塞尔柱人的祖先都来自中亚。塞尔柱突厥人(Oghuz)自中亚向西迁徙,于11世纪建立塞尔柱帝国,深刻塑造了波斯与安纳托利亚;奥斯曼人同样是西迁突厥语族群的一支,其早期贝伊国便脱胎于罗姆苏丹国(塞尔柱在安纳托利亚的继承国)的解体。

然而,自帖木儿(Timur)在1402年安卡拉战役俘虏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一世之后,奥斯曼的扩张重心彻底锁定西方,“向中亚回望”逐渐被地缘政治现实切断。奥斯曼人忙着与拜占庭、波斯萨法维、哈布斯堡周旋,中亚在他们的世界里退成了遥远的”突厥祖地”记忆。因此,1991年的”重逢”并非全新开始,而是一次迟到的再连接——土耳其自视为”突厥世界的长兄”,既出于语言亲缘(土耳其语与哈萨克、吉尔吉斯、乌兹别克等语言高度互通,词汇同源率极高),也出于一种文明使命感的延续。这种叙事在独立之初的中亚极具吸引力:新国家急需一种区别于苏联、区别于俄罗斯的认同资源,而土耳其恰好提供了”世俗、亲西方、又和我们说同一种话”的现成模板。

冷战后初期(1991—1996):泛突厥主义的狂想与挫折

独立当年,土耳其便率先承认中亚五国,并迅速以”文化中心”自居。时任总统图尔古特·厄扎尔(Turgut Özal)抛出那句著名的口号——“下一个世纪将是土耳其的世纪”,其继任者德米雷尔(Süleyman Demirel)更把土耳其的势力范围描绘为”从亚得里亚海到长城”。1991年在土耳其召开的”欧亚大陆新格局”研讨会上,约80名来自苏联突厥语国家、土耳其与欧美的代表,专门讨论”建立何种形式的突厥联盟”;1992年,土耳其倡议召开首届”突厥语国家首脑峰会”;1994年伊斯坦布尔第二届峰会的核心议题,即为”确认突厥语国家走向一体化”。

经贸层面的激进步调同样惊人:1990年代有约2500家土耳其公司在哈萨克斯坦投资,双边年贸易额在八年间(1991—1998)从1.45亿美元跃升至56亿美元;土耳其一度成为多数中亚国家的最大投资者、贸易伙伴与援助国。土耳其还试图充当中亚的”开门人”,帮它们进入西方金融与政治机构。

但狂想很快撞上三堵墙:

  • 中亚的自主意识这些国家刚摆脱莫斯科,绝不愿再投身另一个”老大哥”的羽翼,对泛突厥一体化的警惕迅速上升。

  • 俄罗斯的反制俄作为传统安全与能源伙伴,对土耳其渗透强烈不满,通过能源、军事基地与多边机制施压。

  • 土耳其自身短板安卡拉虽有文化亲和力,却缺乏支撑”突厥共同市场”的经济与军事实力,且与中亚并不接壤——中间隔着黑海、高加索与里海,地理上被俄罗斯与伊朗”隔开”。

柏林科学和政治基金会(SWP)的评论一针见血:1990年代的最大教训,是安卡拉的”最大化期待”反而”吓到了”新独立共和国。1996年以后,土耳其被迫把政策回调至务实轨道。

转向务实(1996—2010年代):从”老大哥”到平等伙伴

回调并非退场,而是换打法。土耳其逐渐放弃”统一突厥世界”的浪漫叙事,转而尊重各国的独立民族建构,并大力发展双边关系。

政治层面,土耳其与各共和国保持高频高层互访,且不论欧洲、中东事务多忙,历任领导人都未忽视突厥世界。经济层面,土耳其企业深耕基建、电信、纺织、食品、旅游。据公开数据,在土库曼斯坦,土耳其建筑企业自苏联解体以来实施了约1080个项目,总额超过500亿美元;在乌兹别克斯坦,土耳其是仅次于中国与俄罗斯的第三大投资来源国,2025年前后在乌土资企业约2025家(含438家合资),较2017年的479家大幅增长。

更重要的是,土耳其意识到中亚各国”异质性强、优先事项各异”。它不再把地区当作一个整体来统御,而是逐国定制:对哈萨克斯坦侧重能源与投资,对土库曼斯坦侧重基建,对乌兹别克斯坦侧重制造业与贸易,对吉尔吉斯斯坦侧重教育与民生。这种”分而治之 + 机制托底”的组合,奠定了2010年后关系稳步升级的基础——也为后来OTS框架下土耳其的”协调者”角色积累了双边信任。

软实力工程:TIKA、TURKSOY、教育与宗教

土耳其对中亚最成功的渗透不在军舰,而在教室、电视台与文化中心。

  • TIKA(土耳其合作与协调署):1992年专门为中亚设立,最初任务是帮新独立国家搞市场经济、找回民族认同;它后来成为安卡拉全球发展援助网络的基石,如今在170多个国家有项目,是土耳其”soft power”的总开关。

  • TURKSOY(突厥文化国际组织):1993年成立,推动艺术、语言与遗产交流,常年办艺术节、选”突厥世界文化之都”。

  • 优努斯·埃姆雷学院(Yunus Emre Institute):以土耳其伟大诗人命名的文化中心网络,在中亚多国设分支,教土耳其语、办展览。

  • 媒体:土耳其国家广播公司TRT以多语种向中亚播出,强化文化存在。

教育领域曾由”居伦运动”(FETÖ)的学校网络主导——1990年代它在中亚广设私立学校,培养了大量亲土精英。2016年土耳其未遂政变后,安卡拉将FETÖ定性为恐怖组织,并接管其海外机构、改由”玛阿瑞夫基金会”(Maarif Foundation)运营。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中亚学生赴土耳其高校留学,形成长期人脉纽带。这套软实力工程的成效在于:它不依赖硬实力,却在中亚社会内部播下了对土耳其的好感与语言亲近,成为今日OTS框架下文化合作的草根基础。

“中间走廊”战略:交通即地缘政治

如果说1990年代土耳其靠”文化亲近”切入中亚,那么2010年代后它真正可落子的王牌是互联互通(connectivity)。

2015年,土耳其正式推出”中间走廊”(Middle Corridor)计划,旨在通过铁路与公路连接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及里海,并进一步贯通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最终延伸至中国,与”一带一路”对接。同年11月,中土在安塔利亚G20期间签署”一带一路”与”中间走廊”对接合作备忘录。2024年11月,中土”一带一路”与”中间走廊”对接工作组首次会议在北京召开,标志合作机制化。其物理骨干——巴库—第比利斯—卡尔斯(BTK)铁路——早于2017年通车;配合跨里海航运与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BTC)石油管道、跨安纳托利亚天然气管道(TANAP),土耳其事实上成为连接中亚能源与欧洲市场的”南翼枢纽”。

“中间走廊”的地缘政治含义清晰:在俄乌冲突后传统北方通道受限的背景下,它为欧亚货运提供绕俄替代路线,因此同时受到欧盟、中亚国家与土耳其的青睐。对安卡拉而言,这条走廊把它从”地区国家”升级为”欧亚桥梁”,显著提升了其在欧洲与亚洲两端的议价权。

需要强调的是,“中间走廊”并非土耳其独享。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格鲁吉亚是最明确的利益相关方;乌兹别克斯坦寄望将其与中国—吉尔吉斯—乌兹别克铁路及规划中的”跨阿富汗走廊”相连。土耳其的角色是”倡议者 + 枢纽”,而非”所有者”——这一点恰恰呼应了它在中亚关系中的总体定位:提供补充选项,而非谋求主导。

能源、军事与安全合作的新前沿

土耳其与中亚的互动正从”软”走向”硬”。

能源。 土耳其依托与阿塞拜疆的成熟能源伙伴(BTC、TANAP),长期希望把合作延伸至土库曼斯坦与哈萨克斯坦的里海油气。跨里海天然气管道(Trans-Caspian Gas Pipeline)虽受里海法律地位与俄方阻力掣肘,但始终是安卡拉的愿景之一——一旦建成,里海东岸的土库曼天然气便可经阿塞拜疆、土耳其直送欧洲,重构欧亚能源地图。

军事与安全。 随着土耳其国防工业崛起(尤其无人机、装甲车、电子战),军技合作成为新的”王牌”。安卡拉向中亚提供Bayraktar等无人机、训练与联合演习,并与各国开展军事技术合作。SWP报告指出,这是当前土耳其”转向中亚”中最具新增量的部分。值得注意的是,土耳其在这一领域的扩张极为谨慎,避免与俄罗斯的安全利益正面冲突——它提供的多是装备与培训,而非永久基地;这与俄罗斯在中亚的驻军(如吉尔吉斯坎特、塔吉克201军事基地)形成微妙对照。

泛突厥主义:叙事、效用与边界

泛突厥主义(Pan-Turkism)是理解土—中关系的钥匙,也是最大的争议源。其源头可追溯至19世纪克里米亚战争后的奥斯曼知识界:克里米亚鞑靼思想家伊斯梅尔·加斯普林斯基(Ismail Gasprinsky)推动突厥语民族”语言统一”,优素福·阿克楚拉(Yusuf Akçura)在《三种政策》中主张以”突厥主义”对抗奥斯曼主义与伊斯兰主义。凯末尔建国后一度与其切割,但1991年后它以”文化亲缘 + 一体化”的温和姿态回流。

效用在于:它为土耳其提供了区别于俄、中、西方的独特定位,是其”软实力货币”,也是OTS能成立的认同前提(见本系列第一篇)。但边界同样清晰——中亚国家普遍对其保持警惕。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所倡导的”中等强国”平衡外交,正是要防止被任何单一叙事裹挟;乌兹别克斯坦的审慎、土库曼斯坦的中立,都是对”大突厥”想象的本能刹车。

一个标志性事件是:土耳其国内民族行动党(MHP)曾展示一张涵盖中亚、甚至中国新疆的”大突厥地图”,立刻招致俄罗斯、希腊等方的强烈反弹,迫使安卡拉高层在公开场合刻意淡化军事化、帝国化的泛突厥表述。可以说,泛突厥主义在今日已是”被驯化的工具”:它提供认同黏合剂,却不再能转化为领土或主权层面的实际诉求。它更像一面旗帜,用来凝聚峰会气氛,却不会被用作扩张的理由。

大国博弈下的平衡术

土耳其—中亚关系的真正底色,是多方博弈中的”平衡术”。

  • 对俄罗斯:土耳其既要借突厥整合扩大影响,又不敢触动俄在中亚的安全红线(CSTO、驻军、能源);双方形成一种”竞争但可控”的默契。

  • 对中国:在”中间走廊”与”一带一路”上既有协同又有潜在竞争,土耳其总体上选择对接而非对抗,避免卷入中美/中俄的大国零和。

  • 对西方:土耳其是稀释俄影响力的抓手,但安卡拉自身的对欧矛盾(入盟受阻、东地中海争端)又限制了其”西方代理人”角色。

因此,土耳其的成功不在于”取代”谁,而在于提供补充选项——它让中亚国家在俄、中、西方之外,多了一个文化亲近、制度灵活、不附加苛刻政治条件的伙伴。这种”多向量外交”的契合,正是土耳其—中亚关系能在三十年间从狂想走向稳健的根本原因。西方智库(如SWP)也提醒:不应只以”大博弈”透镜解读土耳其,更要看到中亚国家自身的”机构能动性(agency)“——与安卡拉合作是其多元平衡的一环,而非选边站队。

结语:一场未完成的”再连接”

从厄扎尔的”土耳其世纪”到埃尔多安的”突厥时代”,土耳其与中亚的关系走过了一条从浪漫到务实、从喧哗到深耕的道路。今天,它不再指望建立一个统一的突厥帝国,而是通过OTS、“中间走廊”、TIKA与防务合作,把文化亲缘转化为可计算的利益网络。

这场”再连接”远未完成。它受制于俄罗斯的敏感度、中国的竞争力、中亚国家自身的多向量选择,以及土耳其自身资源的天花板。但只要欧亚内陆的物流与认同重组仍在继续,土耳其就不会缺席——它已经学会用”项目”而非”口号”来书写与中亚的下一个三十年。而这段历史的纵深,正藏在本系列下一篇即将展开的主题里:中国北方民族,曾经怎样深刻地塑造了中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