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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ral Asia · The Caucasus · The people and business along the corrid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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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ople · Silk Road Lives

纳⁠扎⁠尔⁠巴⁠耶⁠夫:把“丝⁠绸⁠之⁠路”还给中⁠国的人

丝绸之路经济带这个倡议,是在他的大学里提出的。这不偶然。

“丝绸之路经济带”这个倡议,是在他的大学里提出的。这不偶然。

阿斯塔纳草原上的新城(氛围还原图)

前面四个人,安伽、李白、赛典赤、艾特玛托夫,各自从中亚走进了中国的某一段。最后这个人,做了一件反过来——他把一个跟中亚相关的概念,递还给中国,让它重新成为国与国之间的话。

一、阿斯塔纳那场演讲

二〇一三年九月七日。阿斯塔纳。纳扎尔巴耶夫大学。

这所大学以哈萨克斯坦总统的名字命名,是他在任时力主建的,想把它办成中亚最好的大学。这一天,有一场演讲在这里进行。演讲的人,是中国领导人。

演讲里有一段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为了使我们欧亚各国经济联系更加紧密、相互合作更加深入、发展空间更加广阔,我们可以用创新的合作模式,共同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

“丝绸之路经济带”——这个词,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国际场合,就是在纳扎尔巴耶夫的大学里。

这不偶然。选这个地方讲“丝绸之路”,是有讲究的。哈萨克斯坦是中亚最大的国家,跟中国有一千七百多公里的共同边界。阿斯塔纳在中亚的腹地。而“丝绸之路”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中亚和中国之间的历史记忆——一千多年前,安伽他们的骆驼走的路,就在这片土地上。在一个中亚国家的首都,由中亚国家总统的大学,由中国领导来讲“丝绸之路”,这不是随机选的场地。这是一个三方合谋的历史现场:中国出倡议,哈萨克斯坦出场地,中亚出历史记忆。

阿斯塔纳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它原来是阿克莫拉,一个草原上的小城,一九九七年纳扎尔巴耶夫决定把首都从阿拉木图迁过来。迁到一个冬天气温零下四十度的地方,所有人当时都不理解。可他要的是:首都往北移,靠近俄罗斯族聚居区,稳住北边;首都建在中亚的腹地,让它成为欧亚的十字路口。他赌的是地理位置。今天看,他赌赢了——阿斯塔纳成了中亚的国际活动中心,各种峰会、倡议在这里发生。一个在草原上凭空造出来的首都,变成了欧亚对话的客厅。中国领导人选这里讲“丝绸之路”,也是看中了这层意思——在一个“往东往西都通”的地方,讲一条“往东往西都通”的路。

纳扎尔巴耶夫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不只是一个“借场地的人”。他是中亚国家里最早、最积极地回应这个倡议的领导人。倡议提出后不久,哈萨克斯坦就把它跟自己的“光明之路”新经济政策对接上了。一个“丝绸之路经济带”,一个“光明之路”,两条政策缝在一起,缝出了一个从中国到欧洲的走廊框架。

概念

“丝绸之路经济带”是什么 2013年提出的国际合作倡议,核心是通过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把从中国到欧洲的欧亚大陆串联起来。涵盖交通、能源、贸易、金融等多个领域。哈萨克斯坦是沿线核心国家之一。这个倡议后来跟“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合称“一带一路”。

二、钢铁厂与能源:实体经济先到了

可要以为中国和哈萨克斯坦的关系是从那场演讲开始的,就错了。实体的纽带,比倡议早得多。

哈萨克斯坦独立头几年,经济很困难。苏联解体的震荡,把中亚几个新国家的经济砸了个底朝天——工厂停工、通胀飞涨、工资发不出。那时候中国虽然也不算富,但开始往上走了,缺能源。两个各有所需的国家凑到一起,不是缘分,是现实。一个有油缺钱和市场,一个有钱缺油和地缘支点。账算明白了,合作就开始了。

哈萨克斯坦独立后,跟中国的经济合作一直在加深。最实的几样东西,一是能源,二是基建。哈萨克斯坦有油有气,中国缺能源。从二十一世纪初开始,中哈原油管道就修起来了——从里海边的阿特劳,一路向东,到新疆阿拉山口。这条管道一千多公里,是中亚到中国的第一条跨国原油管道。油从哈萨克斯坦的地里抽出来,通过管子,流进中国的炼厂。

油之外还有气。中亚天然气管道,从土库曼斯坦起,过乌兹别克斯坦、过哈萨克斯坦,到新疆霍尔果斯入境,再接国内的西气东输。你家灶台上要是用的天然气,有一口可能就是从中亚管道过来的。这条管道穿过三个中亚国家,是中亚到中国最大的能源动脉。安伽他们的骆驼驮的是丝绸和酒,今天管道驮的是气。东西变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还有钢铁。哈萨克斯坦的铁矿多,中国在哈萨克斯坦投资建过钢铁项目。一个在草原上挖矿炼钢的项目,背后是两国实体经济缝起来的逻辑。这些东西不浪漫,不像安伽的骆驼和李白月亮那么有诗味。可它们是骨架。骆驼和月亮是血肉,钢铁和管道是骨。骨头不连上,肉没地方挂。

倡议出来之后,这些已经存在的实体项目,忽然有了“名字”——它们被装进了一个叫“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框架里。这个框架不是空的,里面已经有东西了:有管道,有钢厂,有口岸,有铁路。倡议只是给它们取了个共同的名,让它们知道彼此是一家。

哈萨克斯坦自己也有一个国家发展战略,叫“光明之路”。核心也是基建——修路、修铁路、修管道,把哈萨克斯坦变成欧亚的物流枢纽。这个“光明之路”跟“丝绸之路经济带”,一个从西往东看,一个从东往西看,两头对接,缝成了一个完整的走廊框架。纳扎尔巴耶夫和中国的合作,不是“谁加入谁的倡议”,是两条路碰上了,发现走的是同一条。

纳扎尔巴耶夫自己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哈萨克斯坦不靠谁活,靠的是把所有人当伙伴。这话听着像外交辞令,可他确实做到了——三十年在位,跟所有大国都没翻过脸。在中亚这种夹缝地带,不翻脸就是本事。

三、他在中美俄之间

纳扎尔巴耶夫这个人,得单独说。他在中亚政治里的位置,很特殊。

哈萨克斯坦北边是俄罗斯,东边是中国,南边是一堆中亚邻国,西边隔里海是欧洲。这个位置,决定了哈萨克斯坦不可能只跟一边好。纳扎尔巴耶夫在任近三十年,干的核心一件事,就是在所有势力之间找平衡——跟俄罗斯保持同盟,跟中国深化经济,跟欧美做生意,一个都不偏废。国际上管这种叫“多 vector 外交”,翻译成人话就是:谁的好处我都拿,谁的队我都不站死。

这种做法,在中亚是生存之道。中亚那几个国家,夹在大国中间,站一边就等于得罪另一边。纳扎尔巴耶夫的办法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跟他能处”。俄罗斯觉得他是盟友,中国觉得他是伙伴,美国觉得他“可以谈”。一个人,三张脸,每张都是真的——只不过真的不是“忠于你”,而是“我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他跟中国近,不是因为亲华,是因为需要。哈萨克斯坦需要中国的投资、中国的市场、中国的基础设施能力。中国需要哈萨克斯坦的能源、哈萨克斯坦的地缘位置、哈萨克斯坦作为中亚“样板”的示范效应。两个国家不是因为“感情”走到一起,是因为“算账”算到了一起。可算到一起的东西,往往比感情牢。感情会变,账不会——只要账还划算,合作就在。

还有一件事值得说。哈萨克斯坦独立时,继承了苏联留下的大量核武器——上千枚核弹头,是世界第四大核武库。纳扎尔巴耶夫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放弃核武器。他把核弹头交还给俄罗斯,销毁发射井,换来了大国对哈萨克斯坦的安全承诺和经济援助。一个刚独立的中亚国家,主动把手里最强的牌扔了——这在当时争议极大。可事后看,这个决定让哈萨克斯坦避开了成为“大国博弈前线”的命运。一个没有核弹的中亚国家,反而让所有大国觉得“跟他合作安全”。这是他“多 vector 外交”的底牌:我不拿核弹吓人,我拿开放和合作让人放心。

知识

哈萨克斯坦为什么是中亚“样板” 哈萨克斯坦是中亚面积最大、经济总量最大的国家,石油天然气资源丰富。独立后没有发生大规模民族冲突,经济稳步增长,外交上与各方交好。在中亚五国里,它的稳定性和开放度最高,因此被中国视为推进区域合作的首选伙伴。

四、哈萨克族:比政治更早的纽带

可国与国的账,是后起的东西。中国和哈萨克之间更早的纽带,是人。

哈萨克族,跟艾特玛托夫那篇讲的一样,是跨境民族。中国新疆有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哈萨克斯坦是哈萨克族的国家。一个民族,被国境线分成两半——中国的哈萨克人和哈萨克斯坦的哈萨克人,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唱的是同一首歌,记着同一片草原。伊犁河谷的草场和巴尔喀什湖畔的草场,隔着一条国境线,可草是一样的草,风吹过去不分国界。

这种“跨境同源”,比任何倡议和管道都早。安伽那时候是粟特人从撒马尔罕走进长安,赛典赤那时候是布哈拉人治理云南——人走人留,是千年前的常态。哈萨克族也一样,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游牧了几百年,国境线是后来画的,可他们的牧场、他们的转场路线、他们的歌,比国境线老得多。

哈萨克族是游牧民族。“哈萨克”这个名字,有一种说法来自突厥语,意思是“独立的人”或“自由的人”。他们世代在天山以北的草原上放牧,春夏秋冬赶着牛羊在不同的牧场间转——这叫“转场”,是游牧的核心节奏。一条转场路线,可能走几百公里,翻几座山。这种对“移动”的熟悉,写在哈萨克族基因里。所以他们跟中亚走廊的关系不是“被纳入”的,是“本来就在里面”的。安伽他们走的路,可能就跟某个哈萨克部落的转场路线重合过——一个商队往东走,一群牧人也在往东走,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也可能走成了朋友。

中国的哈萨克族有一百多万,是新疆的重要民族之一。哈萨克斯坦的哈萨克人到中国来探亲、做买卖,中国的哈萨克人到哈萨克斯坦去留学、工作,这种走动从来没断过。国与国的合作,是政客签的;人与人的走动,是牧人走的。后者往往比前者早,也比后者牢。因为政治会变,草原不会。

五、霍尔果斯:缝合在地图上的口子

中国和哈萨克斯坦之间,最重要的口岸,叫霍尔果斯。

霍尔果斯在新疆伊犁,是连霍高速(连云港到霍尔果斯)的终点,也是中国到哈萨克斯坦的铁路出境口。中哈原油管道在这里入境,中欧班列从这里出境。一个口岸,管着油、管着货、管着车、管着人。地图上看,它像一个针眼,欧亚大陆的东西在这里缝了一针。

我看过霍尔果斯的卫星图。口岸两边各有一座城——中国这边叫霍尔果斯,哈萨克斯坦那边叫霍尔果斯(Khorgos),是同一个名字分成了两半。两个城挨着,中间隔一条线。白天货车排队过,夜里灯亮着。一座城,两个国,一个名字。这大概是中亚走廊最精炼的一个隐喻:国境线是人画的,可人画线之前,这里本就是通的。

霍尔果斯不是新东西。早在清代,这里就是中俄贸易的口岸。一百年前,俄国人和中国人就在这里交换茶叶和皮毛。安伽他们的骆驼走的路,大概也经过附近——天山北麓的绿洲走廊,从撒马尔罕到碎叶到伊犁河谷,霍尔果斯卡在这条走廊的关键位置上。一千多年了,换的是驼队变成货车,换成管道,换成铁路。没换的是——这里是欧亚大陆东西穿行的咽喉。

纳扎尔巴耶夫和中国合作搞的基建,很多就是从霍尔果斯进的。中欧班列从中国出发,过霍尔果斯入哈萨克斯坦,再分道往俄罗斯、往欧洲。这条路,是今天版的丝绸之路。

到今天,从中国各城市出发、过霍尔果斯或阿拉山口、入哈萨克斯坦、再分往俄罗斯和欧洲的中欧班列,已经开了几万列。一辆班列,从中国到欧洲,大约十二到十五天——比海运快一倍多,比空运便宜一大截。一辆火车替安伽的驼队走完了他们一辈子的路。驼队走六个月,火车走两周。速度差了一百多倍,可走的是同一片地,过的是同一个霍尔果斯。

安伽的骆驼走了几百年,纳扎尔巴耶夫的火车接着走。骆驼走了六个月的路,火车走六天。速度变了,路还是那条路。

六、中亚走廊,从未只属于某一边

写到这里,五个人讲完了。回头看一遍。

安伽是商人,从撒马尔罕走进长安,把中亚的生活方式织进了中国的日常。李白是诗人,从碎叶城走进中原,用母语写出了汉语最飞扬的诗。赛典赤是官员,从布哈拉走进云南,六年撑起了一个省的底子。艾特玛托夫是作家,从吉尔吉斯的草原走进中国读者的冬夜,用译本搭了一座比铁路柔的桥。纳扎尔巴耶夫是政治家,从阿斯塔纳把“丝绸之路”这个概念递还给中国,让它重新成为国与国之间的公共话。

五个人,五种身份,一千四百年。商人、诗人、官员、作家、政治家——中亚走进中国的方式,几乎全覆盖了。可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他们都“来”了,来了就没走开。来客不是过客,过客走了不留痕迹。来客走了还留——留味觉、留诗、留制度、留书、留倡议。留的东西不同,留这件事一样。

中亚走廊,从来不是一条属于某一方的路。它是中间地带,是缝合处,是两边都往这儿伸、在这儿碰头的那个地方。安伽的骆驼、李白的月亮、赛典赤的水坝、艾特玛托夫的雪、纳扎尔巴耶夫的列车——它们经过同一个地方,只是各自在不同的世纪,用不同的速度,穿过同一片草原。

这片草原,不在乎谁画了线。它只在乎风从哪来。风从东边来,从西边来,都行。风来了,草就动,动了,就活了。一千四百年前从撒马尔罕吹来一阵风,今天从阿斯塔纳吹来一阵风,吹的是同一片草。

谁是“第六个人”?

从中亚走廊走过、走进中国的,远不止这五个。还有谁?乌兹别克的数学家、哈萨克的女歌手、塔吉克的商人、土库曼的马球队员……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人,配得上“第六个来客”?留言告诉我。也许下一辑的开篇,就是你提名的人。

本文依据:2013年阿斯塔纳演讲公开记录;中哈原油管道、霍尔果斯口岸及中欧班列的公开运营资料;哈萨克斯坦独立以来的外交政策公开信息。纳扎尔巴耶夫生平及执政脉络以公开传记与新闻报道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