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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ople · Silk Road Lives

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给“中⁠国”写词条的人

1074 年前后,阿拔斯王朝的首都巴格达,一位来自喀什噶尔的学者把一部手稿献给哈里发。手稿用阿拉伯语解释突厥语,收词七千余条。在其中一条里,他写下了一个影响后世九百多年的句子:桃花石,乃是马秦的名称。秦分三部分,上秦在东,中秦是契丹,下秦是八儿罕——八儿罕,就是喀什噶尔。

1074 年前后,阿拔斯王朝的首都巴格达,一位来自喀什噶尔的学者把一部手稿献给哈里发。手稿用阿拉伯语解释突厥语,收词七千余条。在其中一条里,他写下了一个影响后世九百多年的句子:桃花石,乃是马秦的名称。秦分三部分,上秦在东,中秦是契丹,下秦是八儿罕——八儿罕,就是喀什噶尔。

一、从宫廷事变的废墟里走出来

喀什疏附县乌帕尔乡的麻赫穆德·喀什噶里陵园,像座是一枚石雕地球。

麻赫穆德·喀什噶里大约生于 11 世纪初,出生地是喀喇汗王朝都城喀什噶尔城外的乌帕尔(今新疆喀什疏附县乌帕尔乡)。他出身王朝贵胄:祖父穆罕默德做过喀什噶尔的大汗,父亲侯赛因是王朝重臣。关于他的生年,一说 1005 年,一说 1029 年,史料没有定论——这几乎是他一生留给后人的常态:成就巨大,细节稀薄。

1058 年,喀喇汗王朝发生宫廷事变,他的父亲遇难,全家几乎被杀,只有他逃了出来。此后他流浪了十四年。

这十四年决定了他后半生做的事。他从伊犁河谷走到七河地区,从锡尔河流域走到布哈拉、撒马尔罕、内沙布尔,每到一处就记录当地突厥语部落的词汇、民歌、谚语和风土。他在书里自述:“我遍历了突厥的城镇和村落,查明了突厥、土库曼、乌古斯、奇吉尔、样磨、黠戛斯等语言词汇和韵律。“这份清单里,最东的部落已经贴近回鹘故地,最西的到了钦察草原边缘。

一个流亡者用双脚做田野调查,走了十四年。这个细节值得单独记住——十一世纪的词典编法,和二十世纪的方言调查手册,方法上没有太大差别。

二、词条里的”中国”

麻赫穆德·喀什噶里像,手持书卷。

1072 年,他到了阿拔斯王朝的首都巴格达,用两年时间编成《突厥语大词典》,献给哈里发穆克台迪。全书用阿拉伯字母给突厥语标音、用阿拉伯文做注释,收词七千余条,分八卷编排,里面还引用了二百四十二节民歌民谣、二百多条谚语——这些是迄今所知最古老的突厥语文学材料之一。

真正让这部词典在中文世界被反复提起的,是”桃花石”这条词条。

词条原文不长,几种通行汉译略有出入,我把新疆人民出版社汉译本和中国社会科学网刊布的译文对了一遍,核心内容一致:桃花石,乃是马秦的名称。秦分三部分:上秦在东,就是桃花石;中秦是契丹;下秦是八儿罕,即喀什噶尔。

翻译成今天的坐标:上秦是北宋,中秦是辽,下秦是喀喇汗王朝。一个十一世纪的喀什学者,把同时代的宋、辽和自己的王朝装进了同一个名字——“秦”,也就是中国。

词条里还有一层身份注解:回鹘人在词典里被称做”塔特·桃花石”,可以直接理解为”中国回鹘人”。而”桃花石汗”这个称号,词典解释为”古老强大之国的可汗”;更早的阿拉伯史家马苏第在《黄金草原》里也记下过,中国中原皇帝在与外人交往时被称作”桃花石汗”,对应的是”天子”。

同一个时代还有旁证。喀什噶尔另一位学者、长诗《福乐智慧》的作者尤素甫·哈斯·哈吉甫,在诗的序言里说这部作品”以秦地哲士的箴言和马秦学者的诗篇装饰而成”。两位同时代的喀什学者,用的是同一套称呼。

这不是孤立的措辞。喀喇汗王朝与宋朝的往来文书里,使者称宋朝皇帝为”东方日出处大世界田地主汉家阿舅大官家”(1081 年遣使北宋的国书口径)——“甥舅关系”的提法,来自更早的漠北回鹘与唐朝的册封传统。词典的词条、长诗的序言、国书的措辞,三份不同性质的文本指向同一件事:在十一世纪的喀什,“中国”不是一个需要论证的概念,是写进词条的常识。

三、抄本走了六百年

今天的喀什老城,土黄色的建筑群沿坡而建。

词典编成之后,命运谈不上顺利。原本始终没有被发现,今天能看到的是 1266 年一个叫穆罕默德·本·阿布巴克尔的波斯抄写员留下的抄本,638 页,现藏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民族图书馆。

然后是漫长的沉寂。这部书在西方学术界重新露面,已经是二十世纪初——土耳其学者阿里·艾米里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旧书店里偶然认出了它。1917 年,铅印本刊布;此后德文节译、土耳其语全译、乌兹别克语译本陆续出现。中国的译介开始得晚:1980 至 1984 年,新疆人民出版社出齐现代维吾尔语译本三卷;2002 年,民族出版社出版汉译本三卷——从成书到汉译全本,隔了九百三十年。

他本人的结局安静得多。1080 年前后,他从巴格达返回故乡,在乌帕尔从事教育和著述,约 1105 年在那里去世。他的另一部著作《突厥语语法精义》已经失传,留下来的只有这部词典。今天乌帕尔乡有他的陵园,是喀什的著名纪念地。

老P点评:麻赫穆德·喀什噶里没去中原,但把中原写进了自己的书。宋、辽、喀喇汗各占一个词条位置,谁也不挤掉谁——十一世纪的喀什人已经习惯了中国是多部分组成的这件事,这份常识比任何论证都有分量。再往远处看,他立的是一个认知坐标系:在最西端给最东端留了位置,中转站是喀什自己。往后几个世纪,这个坐标反复被重新校准,蒙古时代的使者、明清的商队、今天的中欧班列都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