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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ral Asia · The Caucasus · The people and business along the corrid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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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南方的脸,和一把43 年的椅子:哈萨克新权力结构里的玉⁠兹密码

2026年8月31日晚,比什凯克。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开幕前,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先见了一面。第二天,俄罗斯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的不是峰会本身,而是这场会见里托卡耶夫的一句话:哈萨克人和俄罗斯人之间,没有历史积怨。

2026年8月31日晚,比什凯克。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开幕前,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先见了一面。第二天,俄罗斯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的不是峰会本身,而是这场会见里托卡耶夫的一句话:哈萨克人和俄罗斯人之间,没有历史积怨。

俄媒为什么这么兴奋?浅一层看,这是外交姿态,哈萨克在俄罗斯受制裁压力最大的时候递了句软话,克里姆林宫当然愿意大书特书。深一层看,会见前几天,哈萨克斯坦刚刚完成一轮足以写进教科书的人事布局——新宪法、副总统、一院制议会、一大批关键岗位换人。这套布局的结构,莫斯科非常熟悉,因为它自己在四十多年前就设计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篇文章想讲清楚三件事:哈萨克斯坦这轮人事安排是按什么规则摆的;这套规则为什么让莫斯科觉得眼熟;以及那个被请下桌的群体,为何成了大国注意力重新聚焦的地方。

玉兹:打开哈萨克政治的一把钥匙

要看懂这轮人事,得先认识一个哈萨克斯坦政治里绕不开、但官方从不挂在嘴上的概念:玉兹。

什么是玉兹

玉兹是哈萨克语”部分""方面”的音译,清代文献里分别叫右部、左部和西部。它是哈萨克汗国时期形成的一套部落联盟与地域管理结合的制度,大体按牧地分成三块:大玉兹在东南部的七河地区,也就是楚河、塔拉斯河、伊犁河流域,今天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一带,主要部落有乌孙、杜拉特等;中玉兹在大玉兹以北,占据中部和北部草原,以克烈、乃蛮等部落为主;小玉兹在西部,挨着里海和乌拉尔河,主要是巴依乌勒等部族。

哈萨克传统社会里,这套结构不是纸面上的。从汗国、玉兹、兀鲁思一路往下,到部落、氏族、阿吾勒(牧村),一共七个层级,每个人从小要背七代祖先的名字。在传统观念里,玉兹归属近乎身份的一部分,重要程度不亚于今天人们填写籍贯。一个哈萨克人出生在大玉兹还是小玉兹,会影响他长大后认识谁、谁愿意帮他、他能走多远。

三百年的分分合合

玉兹真正深刻影响哈萨克斯坦,是从三玉兹各自为政开始的。1723年,准噶尔大军西进,哈萨克草原遭遇大灾,大玉兹和中玉兹大部分领土沦陷。1731年,小玉兹汗阿布勒海尔向沙俄派出使者请求归附,为的是借力自保。此后三玉兹走了三条不同的路:小玉兹最早进入俄国体系,中玉兹的阿布赉汗在1757年清军平定准噶尔后归附清朝,大玉兹也一度与清廷保持朝贡关系。到了19世纪,沙俄通过一道道条例逐步吞并了整个哈萨克草原,汗国体制被废除,三玉兹作为政治实体就此消亡,但作为社会记忆和身份认同,它一直活了下来。

这段历史留下一个长远的后果:哈萨克人在面对外敌时曾经三块各自保命、各自投靠,这让”统一”在哈萨克的政治话语里分量极重,也让任何”按地域划线”的苗头都显得敏感。

对中国的读者来说,这段历史还有一层特殊的关联。1757年清军平定准噶尔后,中玉兹首领阿布赉汗遣使北京、接受册封,大玉兹也一度归附。1767年前后,清廷开放伊犁等地供哈萨克部落游牧,此后陆续有部落迁入今中国新疆境内的伊犁、塔城一带定居。今天中国境内的哈萨克族,主体上正是当年大玉兹与中玉兹部落的后裔。这也意味着,玉兹这套结构并不只是”外国史”里的名词,它与新疆的哈萨克族历史同源,是一张更大的、跨越边境的草原网络的一部分。

苏联时期:桌面下的平衡

苏联时期,官方意识形态是批判部族主义的,报纸上不会讨论玉兹。但实际用人时,莫斯科非常讲究平衡。1960年代到1980年代,长期主政哈萨克斯坦的库纳耶夫出身大玉兹,据研究他主政期间着力提拔大玉兹干部,同时拉拢小玉兹制衡中玉兹。而苏共中央在高层人事上大体维持着一条不成文的比例:党中央第一书记多由大玉兹出身者担任,部长会议主席(总理)留给中玉兹,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则常由小玉兹的人来坐,再配一名从莫斯科派来的斯拉夫干部做”第二书记”监督全局。

换句话说,三玉兹各占一个显赫位子、外加一个外部监督者,这套三加一的格局,在苏联时期就是哈萨克斯坦最高权力的标准模板。

独立后的两副面孔

1991年独立后,玉兹问题变得微妙。一方面,官方话语不承认部族政治,报纸和电视几乎不提玉兹,官员的简历里也只有出生地,没有部族归属。另一方面,学者和民众都清楚这套规则还在运转。哈萨克斯坦科学院的研究者直言,干部任命并没有跳出氏族和部落的网络;普通民众的抱怨更直接,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是”不必生得漂亮,只要生在大玉兹”。纳扎尔巴耶夫本人也曾承认哈萨克”至今仍分为玉兹,分为部族”。

独立初期,首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来自大玉兹。他执政期间,首都从阿拉木图北迁到阿斯塔纳——新都所在的中北部正是中玉兹的传统地盘,迁都本身就有安抚中玉兹、平衡南北的考虑。2019年权力交给托卡耶夫后,人们观察他清洗旧势力、重组班底,也习惯性地先问一句:新人来自哪个方向。

这就是理解哈萨克政治的关键:官方不谈,不等于不存在。玉兹不是哈国政治的全部,但它是所有人默认的背景坐标,就像房间里一张看不见的桌子,人人绕着它坐。

双重夹击:别人眼里的哈萨克

玉兹密码之所以值得单独讲,还因为它牵扯到哈萨克斯坦更深的焦虑——外部对它历史地位的两种叙事,正在南北两头挤压它。

来自北方的声音,最有名的是普京2014年那句关于哈萨克人”历史上没有建立过自己的国家”的说法。这类论调在俄罗斯政学界并不孤立,有俄学者公开讲过哈萨克斯坦北部”从来没人居住”之类的话。来自南方的声音则出现在学术和文化出版物里,把法拉比、花剌子米这些中世纪大学者划入河中地区(今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一带)的传统,而法拉比的出生地讹答剌(古称法拉布)恰恰在今天哈萨克斯坦南部的突厥斯坦州。哈萨克斯坦把法拉比印在本国货币上、尊为祖先,南边邻国的叙事却把他的故土划进了别人的历史版图。

南北两头一压,哈萨克斯坦的历史空间就被压缩成一条”夹缝”。这也是为什么哈萨克斯坦近年来在历史叙事和身份建构上投入很大——对一个用三十年时间重新定义”我们是谁”的国家来说,谁掌握历史解释权,谁就掌握未来的政治合法性。这个话题背后,是另一篇长文的体量,这里先按下不表。

三把椅子,坐的都是南方人

把视线拉回2026年的人事,先看新宪法造出的三把椅子。

副总统,宪法里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上任的是叶尔兰·卡林。库鲁尔泰主席,一院制议会的一把手、第二顺位,上任的是艾别克·达德拜。加上总统托卡耶夫本人——三把椅子,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和哈萨克斯坦南部渊源很深。

托卡耶夫的家族根基在七河地区。他出生在阿拉木图,父亲凯梅尔·托卡耶夫是参加过二战的老兵,也是哈萨克斯坦侦探小说的开创者之一,母亲在高校教书。托卡耶夫童年的一部分在杰特苏州的乡村度过,那里正是大玉兹传统的腹地。卡林出生在突厥斯坦州,这是南部最具象征意义的地区之一,他本人从中学教师起步,后来转向政治学与安全研究,再进入体制核心。达德拜的履历同样贴着南方的标签,从总统办公厅、执政党到议会,一路被外界视为总统培养的南方系新一代。

要说明的是,把具体的人按籍贯归入某个玉兹,在哈萨克斯坦是有争议的——官方不承认这套划分,个人也极少公开认领。这里把三人放在一起,不是要给他们”贴标签”,而是指出一个客观可见的事实:新宪法确定的权力顺位,前两席都由南方出身的人占据。制度设计把”谁在危机时刻接棒”这件事写成了条文,而条文指向的方向,是南方。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过去几十年,哈萨克斯坦高层并非没有南方主导的时期,但把顺位以宪法形式固定下来,是第一次。

卡林是怎么从一名中学教师走到这个位置的,副总统这个消失了三十年的职位又为什么在2026年被请回来,这些来龙去脉,哈萨克斯坦首任副总统落定:叶尔兰·卡林与这个新职位的真实分量里有完整交代。

一张互相看着的网

如果只看这三把椅子,容易误读成南方一家独大。把视线放宽到整个班子,画面就完全不同了。

经济口:中北部的底盘

留任总理的奥尔扎斯·别克捷诺夫、留任央行行长的帖木儿·苏莱曼诺夫,被外界普遍视为中北部精英的代表。总理管行政和经济运行,央行行长握着货币和金融监管,这两个位子落在中北部出身的人手里,等于把国家的钱袋子交给了南方政治力量之外的另一拨人。再加上首都阿斯塔纳本身就在中北部,二十多年首都建设带来的人口、产业和机会,让这一地区的精英攒下了厚实的资本。

办公厅:一把”外人”的钥匙

最微妙的安排是总统办公厅主任。这个机构名义上是服务总统的班子,实际地位远高于一般政府部门——它协调各部、掌握信息、安排议程,在苏联体制里对应的正是党中央的枢纽机关。2026年5月,这个位置交给了罗曼·斯克利亚尔。

斯克利亚尔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的身份:一位俄族官员,不属于三大玉兹的任何一支。在哈萨克独立后的政治版图里,俄族官员通常出现在技术和执行岗位,坐镇办公厅这个枢纽位置并不常见。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恰恰是一种精心设计:让一个与南方、中北部都没有血缘瓜葛的人来掌管行政执行,对总统来说,等于在各方势力之间安插了一个”自己人”——他只听命于总统,不欠任何一方的人情。

于是权力结构变得很清楚:南方人占政治名分和继承顺位,中北部人管经济和金融,办公厅用一个”外部平衡者”来执行和监督。这不是哪一派通吃,而是一张互相看着的网。任何一方想独走一步,另外两边都盯着。

这张网的逻辑,其实是哈萨克政治的老手艺。只不过这一次,它被写进了新宪法,摆到了台面上。

牌桌上这几张脸是怎么各自坐上位置的,时隔30年,哈萨克斯坦重新有了副总统:坐上去的是研究”谁接班”的人里已经摊开讲过——这篇文章讲的,是他们落座背后的那套规则。

一把43年的椅子

最能看出这套安排分寸的,是一份报纸的换帅。

2026年8月31日,哈萨克斯坦官方第一大报《主权哈萨克斯坦》(Egemen Qazaqstan)所属的报业集团换了总经理:埃尔詹·拜特勒斯,此前的职务是总统副新闻秘书。他接替的卡姆扎别库雷转任库鲁尔泰议员。

别小看这张位子。这家报纸从苏联时期的机关报一路走到独立后的国家头号喉舌,一百多年来,谁掌管它,谁就掌握着”什么能说、怎么说”的开关,是哈萨克斯坦意识形态领域分量最重的岗位之一。据公开研究,从1980年代初算起,这把椅子被南方出身的掌门把持了四十多年,其间几乎没被打破过。

历史上并非没人挑战过。1992年底,一位来自西部、在哈萨克文化界声望很高的作家阿比什·凯基尔巴耶夫被任命为主编,结果在编辑部内部遭遇冷遇和抵制,上任约三个月就被调走。这次调离被处理得很体面,凯基尔巴耶夫后来出任国务秘书等高职,但圈内人都明白,那张椅子的主人,不能是南方之外的人。中北部代表也曾短暂接手过这家报纸,同样是三个月光景就被换了回去。

这一次,规矩破了,但破得很讲究。拜特勒斯接手的时机,恰逢中北部精英在新宪法里失去一个传统位置:过去的下院议长是总统继承顺序的第二位,一院制改革后,第二顺位让给了南部的库鲁尔泰主席。丢了名分,就要拿别的东西补。把官媒掌门这把椅子交给中北部出身的人,就是这个补偿方案的一部分。

权力有收有放,收放落在同一张桌上,账算得很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次换帅没有引发过去那种激烈的反弹——因为它是”安排”的一部分,不是”争夺”的结果。

旧模板与新桌子

哈萨克人看这套结构,大概会觉得眼熟——不只是因为近年的改革。

1980年代的原版

苏联时期,哈萨克斯坦最高层的经典配置是这样的:党中央第一书记库纳耶夫,大玉兹出身,实际的一把手;部长会议主席,也就是总理,由中玉兹的代表担任;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名义上的国家元首,留给小玉兹。在这三个人之上,还有一个从莫斯科直接派来的斯拉夫”第二书记”,负责监督全党。

1980年代初,这个格局走到了一个转折点。戈尔巴乔夫上台后掀反腐,失去庇护的库纳耶夫被免职。围绕接班人选,哈萨克内部出现分歧:大玉兹推的是时任部长会议主席纳扎尔巴耶夫,小玉兹推的是出身安全系统的卡马利杰诺夫。两边僵持不下,苏共中央干脆空降了一位俄罗斯族干部科尔宾来当第一书记。

这个任命在1986年12月引发了阿拉木图的大规模抗议,成为苏联时期哈萨克斯坦最著名的政治事件之一。此后局面并没有按莫斯科的设想走:科尔宾干了不到三年就离任,纳扎尔巴耶夫顺势成为实际掌舵人,并在1991年带领哈萨克斯坦走向独立。

这段历史回头看尤其说明问题。它说明两件事:其一,莫斯科当年用”斯拉夫监督者”来平衡哈萨克内部派系,是这套三加一模板的核心;其二,空降的外部平衡者一旦压不住本地政治,反而可能加速本地强人的崛起。

2026年的翻版

对照今天的班子:南方出身的总统和副总统掌握政治与顺位,中北部的总理和央行行长把着经济,俄族的办公厅主任负责执行监督——政治归南方、经济归中北部、监督者不沾任何一方的血缘,这几乎是1980年代模板的复刻。

区别在于两点。

第一,监督者的效忠对象变了。当年的斯拉夫第二书记代表莫斯科,今天的俄族办公厅主任只对总统本人负责。苏联版的三头制是为了让克里姆林宫看得住哈萨克斯坦;2026年的版本是为了让阿斯塔纳自己稳得住。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当年模板里留给小玉兹的那个位置,这一次空了。1980年代,小玉兹还坐着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的位子,在国家名义元首的序列里有一席之地。如今,西部出身的政治人物在最高层的三套班子里看不到代表。

小玉兹的地盘,恰好是哈萨克斯坦最靠近里海石油、也最靠近俄罗斯边境的地方。这一块拼图的缺席,让整套权力布局的意义超出了部族政治的范畴。

莫斯科的目光:口号与算盘

俄罗斯舆论场里,对哈萨克斯坦一直有两种声音。

面向国内的那种,反复念叨”保护哈萨克斯坦北部的俄语人口”。俄外长拉夫罗夫自己都看不下去,公开说这类论调来自”对哈萨克斯坦持侵略态度的政客”。但俄罗斯严肃的分析圈,早就不谈北部的俄语居民了。他们盯的是哈萨克斯坦西部。

逻辑不难理解。哈萨克斯坦西部的阿特劳、曼格斯套一带,是这个国家的能源心脏:里海大陆架的巨型油田、通往欧洲的管道、重要的铀矿资源都集中在这片。西部几个大油田的股权格局本身就能看出端倪。田吉兹油田由雪佛龙牵头的国际财团运营,卡沙甘是里海最大的油田之一,股东包括多家欧美能源巨头。换句话说,这片土地上的利益相关方,从来不止阿斯塔纳一家。谁能在这里说上话,谁就握着一张改变区域格局的牌。俄罗斯智库和媒体的分析,已经从”同胞保护”转向了很实际的评估——他们把西部称作现代哈萨克斯坦的经济命脉,同时也是它的软肋。

莫斯科对西部兴趣的转变,还叠加了另一层考虑。2026年的新权力结构把西部精英排除在中央最高层之外,在俄罗斯分析人士看来,这等于在西部留下了一个可以观察、可以利用的情绪空间。有人据此断言西方会抢先利用西部的不满,也有人主张俄罗斯应当提前布局——不管哪种判断,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结论:西部不再只是哈萨克斯坦国内的部族问题,而是里海-中亚地缘棋局里的一张牌。

北部问题是口号,西部问题才是算盘。这句话,基本概括了莫斯科视角的转变。

伦敦那场官司,牵出一个西部的名字

那么问题来了:在西部,谁最有可能成为那张”牌”?

先说明白,接下来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则外国新闻里,但他既不是案件主角,也不是被指控的一方。2025年伦敦老贝利法院判决的”鲁塞夫集团”案,被告是六名替俄罗斯情报部门做事的保加利亚公民;雷斯卡利耶夫是他们的监视对象之一,是被盯上的那一边。

这个被盯上的哈萨克人叫贝尔盖·雷斯卡利耶夫。

此人在2006到2012年担任阿特劳州州长。阿特劳是哈萨克斯坦的石油重镇,田吉兹等大油田都在这一带,州长之位分量极重。2013年,雷斯卡利耶夫被哈方列入通缉名单,指控涉及挪用公款和组织犯罪集团;2019年,哈萨克斯坦法院缺席判处他17年监禁。此后他长期流亡英国,获得政治庇护。

在流亡圈和部分分析人士的叙述里,雷斯卡利耶夫在西部的家乡仍有号召力——这种说法很难独立证实,但阿斯塔纳和莫斯科显然都放不下他。阿斯塔纳放不下他,因为他是被本国法院定罪、却在产油区保有影响的前地方大员;莫斯科放不下他,则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2025年的判决,让这个”别的原因”变得具体。英国检方指控这个团伙头目通过加密通讯接受俄方指令,头目本人被判十年八个月;同一案件还牵出一桩2022年的策划——在哈萨克斯坦驻伦敦大使馆前制造一场假抗议,再把”情报”交给阿斯塔纳,以此邀功。

俄方监视一个哈萨克流亡者,图什么?通常有两种解释。温和的一种:莫斯科替阿斯塔纳看着它的对手,算一份见面礼,甚至可能拿监视成果向哈萨克示好。另一种更现实:莫斯科在自己经营了上百年的区域里,给一个仍有民间分量的人物做了标记——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主动权不能只攥在阿斯塔纳手里。

监视一个流亡者,通常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准备。至于这份”准备”最终指向谁、何时启动,目前没有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雷斯卡利耶夫这个名字,已经同时出现在阿斯塔纳和莫斯科的案头。

西部:中资要单独盯的一张桌

对在哈萨克斯坦、或打算去那里的中国企业和投资者来说,西部这个话题有一层更实际的含义——因为中资在哈萨克斯坦西部的存在,远比外界想象的深。

以能源合作为例。中国石油1997年接管阿克纠宾(阿克托别)项目,是中哈能源合作的第一步,此后近三十年,中资在西部扎下了很深的根:阿克托别的油田和天然气处理厂、曼格斯套的合资油气公司、滨里海盆地的勘探区块,都在这片土地上运转。输往中国的原油管道,起点就在西部——肯基亚克到阿特劳、肯基亚克到库姆科尔这两段管道,把西部的油往东送,经阿塔苏—阿拉山口进入中国,累计输送已超亿吨。

2026年,这条通道还在扩。哈萨克斯坦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和中国石油已就管道扩容启动可行性研究,计划把肯基亚克—阿特劳段的年输油能力从约600万吨提高到1500万吨,肯基亚克—库姆科尔段从1000万吨提高到2000万吨。哈方9月初向投资者披露,这项扩容的投资估算约3.27亿美元。同在推进的还有奇姆肯特炼油厂扩产,到2030年把年加工能力从600万吨翻倍到1200万吨,以及阿克托别州的天然气化工项目。

换句话说,哈萨克斯坦西部既是中哈能源合作的富矿,也正成为大国博弈注意力重新聚焦的地方。富矿意味着机会,聚焦意味着风险。对中资来说,这张桌子需要单独盯,盯三样东西:

其一,西部几个州的政策与舆论环境。那里有油田、有管道、有大量中方人员,当地对中资的态度、地方政府的更替、劳工政策的调整,都会直接影响项目运营。

其二,安全形势。西部的油田设施和管道绵延上千公里,任何地缘博弈的升温,都可能先反映在安全环境上。

其三,也是最微妙的一点:西部精英被排除在中央权力之外之后,这个地区的政治动向,包括地方选举、州长任命、民间情绪,值得持续观察。中亚投资讲到底讲的是稳定性,而稳定性的裂缝,往往先从边缘地区出现。

几句实在话

哈萨克斯坦的玉兹结构,从来不是政治的全部,但2026年这一轮人事,把”南方主导、中部分利、外部平衡”这十几个字写进了制度文本,清晰得罕见。它想解决的是那个老问题:谁能接棒、按什么规则接棒,让精英圈按规矩等,而不是暗地里赌。

对中资来说,这套结构提供的不只是谈资,而是一张地图——知道权力在谁手里、地区之间怎么平衡、哪些地方可能成为变量,才能判断一个项目落地后,周围的环境是会变稳还是变乱。

回看开头那场会见:莫斯科对这套结构确实不陌生,因为模板是它给的。区别是,今天的监督权在阿斯塔纳手里。苏联版的三头制,是为了让莫斯科看得住;2026年的版本,是为了让阿斯塔纳自己稳得住。棋还是那盘棋,执棋的人换了——而棋盘边沿那块最靠近里海的格子,如今坐着谁,才是未来真正要盯的棋眼。

(本文人事与案件事实均以公开报道为准,玉兹分析框架参考外部研究者视角;哈萨克官方话语不承认部族政治,相关讨论属观察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