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为什么要认金帐汗国这个祖先

哈萨克斯坦这几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它“从哪里来”的答案，从苏联给的行政地理，换成草原国家的历史。苏联时代的标准答案是 1924 年划界、1936 年成为加盟共和国；它现在想换成的答案，是 1224 年术赤受封的那片西部疆域，以及 1269 年的塔拉斯忽里台。

2026 年 5 月 19 日至 20 日，阿斯塔纳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持下办了一场金帐汗国国际研讨会，托卡耶夫到场，会议通过了《阿斯塔纳宣言》。这不是一次突然的表态，而是一条从 2019 年算起、走了七年的路线：宣布纪念、设立研究所、拨专款、修陵墓、改教科书，最后写进 2026 年 7 月 1 日生效的新宪法。

推动这件事的需要至少有四层：换掉历史起点、在“首任总统”退场之后补上国家叙事的空缺、在大国之间拿回对自身历史的解释权，以及最后把它说成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话。官方讲法的特征是避开征服与战功，只讲多元共生、贸易通道与制度遗产。托卡耶夫把金帐汗国比作“草原上的罗马”，紧接着又说它的伟大不由疆域衡量，而由制度韧性衡量。

代价也绕不开。金帐汗国的都城在伏尔加河下游，位于今天的俄罗斯境内；它的疆域覆盖多国，任何一方的排他主张都会遇到“共有遗产”的质疑。托卡耶夫本人提醒过，历史不应被扭曲以自我欣赏，也不应用来垄断共同遗产。

一、哈萨克斯坦认的祖先，是一个横跨欧亚的草原政权

金帐汗国在史料里更正式的名字是术赤兀鲁思（Ulus of Jochi），指成吉思汗长子术赤及其后裔领有的西部疆域。1206 年铁木真建立大蒙古国，西部封给术赤；1224 年术赤去世，其子拔都继续西征，1242 年前后以伏尔加河下游的萨莱为中心立国，此后以“金帐”之名行世。1269 年塔拉斯忽里台之后，它在事实上成为独立政权。鼎盛时期，疆域东起额尔齐斯河，西到多瑙河下游，南抵高加索与花剌子模，北达俄罗斯的森林带。

图 1 成吉思汗像。术赤为其长子，金帐汗国出自术赤一系

十五世纪它分裂为喀山、克里米亚、阿斯特拉罕、西伯利亚与哈萨克等若干支。其中东部的白帐汗国（Ak Orda）是哈萨克汗国的直接来源：1456 年前后，克烈汗与贾尼别克汗脱离乌兹别克汗国阿布海尔汗，率部东迁，1465 至 1466 年间建立哈萨克汗国。这个汗国延续到 1847 年末代汗肯尼萨雷死去，之后逐步被俄国控制。1936 年成为苏联的一个加盟共和国，1991 年独立。

图 2 哈萨克斯坦政区图，首都阿斯塔纳位于中北部

把这条线摆出来，就能看清争议落在哪里。“术赤兀鲁思—金帐汗国—白帐汗国—哈萨克汗国—现代哈萨克斯坦”，在政治叙事里是一根直线，但在学术上每一环都有讨论。金帐汗国是多民族、跨地域的政权，“直接祖先”这个说法在史学上并不严谨，哈方自己的学者也承认这一点。

图 3 哈萨克官方叙事中的继承链条。本图依据哈方官方表述与学术文献绘制

二、这件事为什么要做（四个原因）

1. 把历史起点往前挪

苏联时期的教科书把现代哈萨克斯坦的起点放在苏维埃建制上，把沙俄对草原的控制写成“开化进步”，金帐汗国到哈萨克汗国这一段被淡化。**这种写法的问题不在史实错误，而在位置：一个国家的历史，被安放在别人的历史分支里。1995 年 6 月，哈萨克斯坦国家政策委员会发布的《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历史意识的形成构想》已经批评过“把哈萨克斯坦历史明确导向苏联时期的线性单维进化论”，提出要重新思考苏联时期的历史。托卡耶夫本人的表述更直接。他写过一句话：我们的神圣土地不是任何人赠予的，我们的历史不是从 1991 年或 1936 年开始，我们的祖先在金帐汗国时代就生活在这里。**这句话指向何处很清楚，对应的是俄方关于“领土是礼物”的说法。

2. 补上一个人退场留下的位置

时机也能说明问题。托卡耶夫 2019 年 3 月接任总统，同年 8 月、当选仅两个半月后就宣布纪念金帐汗国建立 750 周年，纪念的由头是 1269 年塔拉斯忽里台。而他的前任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拒绝纪念：2018 年已经出现过纪念动议并且失败了，当年哈萨克斯坦权威的中世纪史学者卡纳特·乌斯肯拜（Kanat Uskenbay）公开表示反对，纳扎尔巴耶夫直到 2019 年初辞职之前都没有点头。这二十年的差别，最能说明这件事是谁在推动、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推动。

第二层背景是 2022 年一月事件之后的政治清理。托卡耶夫逐步剥离“首任总统”的特殊宪法地位，撤销“民族领袖”称号，把首都的名字从努尔苏丹改回阿斯塔纳。独立三十余年的国家叙事长期围绕一个人，那个人退场之后，需要一个更长、也更不容易被个人化的坐标，七百年的草原国家史正好填在这个位置。这一层属于分析，不是官方表述，但时间上贴得很紧。

民意这一层没那么整齐，但方向一致。2019 年的一项调查里，只有 24% 的哈萨克斯坦公民把 1991 年当作国家起点，近 45% 对金帐汗国持正面看法；2023 年的另一项调查显示，独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更习惯用前苏联而不是苏联的参照系来理解本国历史。

还有一层更少被提及的说法：有观察者认为，强调跨部落的金帐汗国认同，对内有稀释玉兹（部落联盟）结构的作用。这一层没有官方文本支撑，仅作为待观察的分析保留。

3. 把历史的解释权收回来

对外这一层最敏感，也最需要看措辞。金帐汗国与莫斯科公国的关系是双方都承认的史实：纳贡、册封、扶植，然后被推翻。把这套关系在位序上讲清楚，就改变了“谁是谁的延续”的方向。俄方的舆论反应正落在这里：亲俄媒体与部分评论者给这套叙事贴上“历史复仇主义”的标签，还造了一个专有词 Орданаш 来指它，并把它归因于外部影响。

哈方官方的讲法刻意避开了这一层。2026 年 5 月的研讨会公报与托卡耶夫讲话通篇没有点名俄罗斯，主题是多元共生、贸易通道与制度遗产。英国外交政策中心对此的判断是，这套用法“没有任何可能引起邻国不安的血腥征战与战功”“哈萨克斯坦对术赤兀鲁思的使用，落点是一个遗产‘超出现代哈萨克斯坦边界’、具备普遍性的国家”。

另一面同样要说清楚：**克里姆林宫与俄罗斯外交部至今没有就这件事发表正式表态，激烈的反应停在媒体与评论者层面。**这个沉默本身是信息。

比沉默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时间顺序。新宪法把俄语的表述从“同等”改为“并用”，2026 年 7 月 1 日生效；而普京在 5 月 27 日访问阿斯塔纳之前，于《哈萨克斯坦真理报》发表署名文章《俄罗斯与哈萨克斯坦：欧亚心脏地带的同盟》，文中讲的是对哈萨克斯坦境内俄语地位的尊重、两国共同的历史记忆以及经济与能源合作，对宪法文本本身没有提出异议。访问结束时，两国签署的是《友谊与睦邻七支柱》联合声明。

4. 说成一套三方都能接受的话

最后是普适化。哈萨克斯坦推行多向量外交，中国、俄罗斯、欧盟都是关键伙伴，一套只强调“我们比邻居更古老”的历史很难同时端给三方。把术赤兀鲁思讲成包容、通商、多宗教共存的国家，就不必在邻国之间做取舍。托卡耶夫在 5 月 19 日的讲话里说，这是“我们国家和全人类编年史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把自己写进人类史，而不只是写进本国史，是同一套逻辑。

这套写法也照顾了国内的人口结构。按 2021 年人口普查，全国 1918.6 万人，哈萨克族占 70.4%，俄罗斯族占 15.5%，乌兹别克族占 3.2%；官方材料常表述为“130 余个民族”（普查逐项列出 124 个）。一套能把多数族群之外的群体也装进去的历史，比单纯的哈萨克族史更好用。

需要

对应做法

可查证据

把历史起点往前挪

新宪法序言写入“保存大草原千年历史的延续”；教科书叙事前移至术赤兀鲁思

新宪法（2026 年 7 月 1 日生效）；研究所研究范围上溯至 1206 年、下延至 1847 年

补上一个人退场留下的位置

2019 年 8 月宣布纪念 750 周年；2022 年 3 月首届国家库鲁尔泰在术赤陵前召开

总统令与拨款 35 亿坚戈（约 780 万美元）；陵墓修复与纪念综合体

把历史的解释权收回来

借 UNESCO 平台办会、通过宣言、推动遗迹申遗；学术机构与文献翻译

2026 年 5 月 19 至 20 日研讨会与《阿斯塔纳宣言》；6 月 10 日在巴黎通报成果；两项申报名单进入 2026 年 7 月第 47 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审议

说成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话

避开征服与战功，只讲多元共生、贸易通道与制度遗产；借 UNESCO 平台做普适化

2026 年 5 月 19 日讲话“我们国家和全人类编年史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英国外交政策中心对其措辞的判断

表 1 金额与机构表述依据剑桥大学出版社《民族研究》2025 年论文与哈方官方新闻稿。

三、这几年里，具体做了哪些事（2019—2026）

把 2014 年以来的节点排开，可以看到一套相当规整的做法。它由三种工具组成：钱，专项资金与纪念工程；人，一个研究所和它的学者；场，国际会议与 UNESCO 平台。三种工具指向同一件事，就是让这套叙事从表态变成建制。

图 4 本图依据总统令、政府新闻稿、UNESCO 通报与学术论文整理

时间

事件

说明

2014 年 8 月

普京在塞利格湖青年营称哈萨克斯坦“从未有过自己的国家”

触发哈方对历史合法性的敏感；2020 年又出现“领土是礼物”的说法

2018 年 11 月 21 日

纳扎尔巴耶夫发表署名文章《大草原的七个特征》

提出草原文明的整体定位，为“草原国家”叙事铺路

2019 年 3 月

纳扎尔巴耶夫辞职，托卡耶夫接任

历史与文化领域成为他更能自主推进的方向

2019 年 8 月

托卡耶夫宣布纪念金帐汗国建立 750 周年

由头为 1269 年塔拉斯忽里台；拨款 35 亿坚戈，用于陵墓修复、会议与旅游设施

2021 年 10 月

政府决议设立乌鲁斯·卓奇科学研究所

2022 年正式注册，2023 年起获得拨款；研究范围 1206 至 1847 年

2022 年 3 月

首届国家库鲁尔泰在乌勒套术赤陵前召开

托卡耶夫在会上称金帐汗国奠定了哈萨克国家的基础

2025 年 4 月

《众汗世系谱》手稿列入 UNESCO《世界记忆名录》

文献层面的国际认可

2025 年

研究所推出哈萨克汗国系列学术著作

2026 年起分发至图书馆、教育机构与研究中心

2026 年 3 月 15 日

新宪法全民公投，87.15% 赞成

7 月 1 日生效；序言写入“保存大草原千年历史的延续”

2026 年 5 月 19 至 20 日

阿斯塔纳金帐汗国国际研讨会，UNESCO 支持

约 350 名代表、20 多个国家；通过《阿斯塔纳宣言》；配套展览设 70 处遗址互动地图

2026 年 6 月 10 日

在巴黎 UNESCO 总部通报会议成果

由哈常驻 UNESCO 代表向各国使节介绍

2026 年 6 月 16 日

在布达佩斯举办音乐会，纪念《瘸腿马》800 周年

2026 年三个“800 周年”之一，由哈驻匈使馆主办

2026 年 8 月 30 日

中小学新教材首批发放到校

三年级各科与七年级世界史；四、九年级排至 2027 年 1 月，八年级至 4 月

2026 年 8 月 22 日

中国社科院民族所“元明时期蒙古历史与文献”研讨会

四场专题含“元朝与四大汗国”；萨比托夫到场作报告

2026 年 8 月 23 日

库鲁尔泰（一院制议会）选举

执政党公正党获 145 席中的 110 席，投票率 74.08%

表 2 2026 年 3 月公投与 7 月 1 日生效的日期、得票率，以及 8 月 23 日选举的席位与投票率，均依据哈方公开报道。

把这张年表竖着看，有一个规律：越靠后的节点，越不依赖总统个人的表态，而是依赖机构、文件与名录位置。 2019 年是宣布纪念，2021 年是设研究所，2025 年是手稿进联合国名录，2026 年是写进宪法。

还有两条线不在年表上，用的是同一套工具。一条是书：新版多卷本《哈萨克斯坦历史》共七卷，这部国家史首次为金帐汗国时期单独设立一卷，参与者超过 250 人，含相当比例的外国学者，据当时负责意识形态事务的国务顾问叶尔兰·卡林（现任哈萨克斯坦副总统）通报，已有多卷通过审定。一条是名录：2026 年 5 月研讨会期间，两项涉及哈萨克斯坦的申报进入第 47 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2026 年 7 月 19 至 29 日，韩国釜山）的审议程序，一项是曼吉斯套地下清真寺，另一项是与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联合提交的丝绸之路跨国申报，涵盖奥特拉尔、绍兰、土耳其斯坦、锡加尼、占肯特等中世纪遗址。金帐汗国时期的遗迹尚未单独申报，哈方把它列为方向之一。

四、官方文件里的原话

这一节是备查用的：把官方原话与出处放在一起，便于核对表述边界。需要提醒的是，以下哈萨克语与俄语原文的中文多为转译，正式引用前建议回到官方原文。

时间

文件或场合

关键表述

2018 年 11 月 21 日

纳扎尔巴耶夫署名文章《大草原的七个特征》

主张以现代学术视角审视哈萨克历史，追溯早于“哈萨克”族名的部落与氏族名称

2019 年 8 月

托卡耶夫宣布纪念金帐汗国 750 周年

由头为 1269 年塔拉斯忽里台；总额 35 亿坚戈，投向陵墓修复、会议与旅游基础设施

2021 年

托卡耶夫文章

“我们的神圣土地不是任何人赠予的；我们的历史不是从 1991 年或 1936 年开始”

2022 年 3 月

首届国家库鲁尔泰，乌勒套

金帐汗国奠定了哈萨克国家的基础

2026 年 8 月

总统在共和国八月会议上的讲话

教科书内容必须符合现代要求与新宪法中体现的思想

2026 年 5 月 19 日

研讨会开幕讲话

“这是我们国家和全人类编年史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将金帐汗国与罗马帝国相比，随即转入制度韧性

2026 年 5 月 19 至 20 日

《阿斯塔纳宣言》

确认哈萨克斯坦作为研究与传播术赤兀鲁思遗产的主要国际中心之一；倡议扩大考古与教育合作

2026 年 7 月 1 日

新宪法序言

“我们，哈萨克斯坦的统一人民……保存大草原千年历史的延续……”

表 3 新宪法条文以英译本为准转译。

五、关键史料大多保存在国外，不在自己手里

这一层往往被忽略，但它决定了这件事的难度。**恢复一段中世纪历史，真正难的地方是文献保存在谁手里，表态本身反而不难。**金帐汗国的文献散在伊斯坦布尔、俄罗斯、克里米亚、维也纳与梵蒂冈；2026 年 5 月研讨会配套展览的展品清单里，外交信函原件就注明来自梵蒂冈、俄罗斯与维也纳。

更值得看的是哈方给自己开的文献清单。《民族研究》2025 年那篇论文写明，研究所的成果包含《元史》《明史》《Zubdat al-Fikra》与《昔班尼纪》的翻译，论文第二作者即研究所所长萨比托夫本人。也就是说，汉文官修史书被哈方当作一手史料在使用。原因很直接：术赤兀鲁思在东方文献里是“四大汗国之一”，册封、遣使、联兵一类记录，相当一部分只存在于汉文官修史书中。

这条线因此直接通向中国，而且已经在动。2026 年 8 月 22 日，中国社科院民族所举办“元明时期蒙古历史与文献”国际研讨会，四场专题中含“元朝与四大汗国”，萨比托夫本人到场作报告，讲的是白帐、蓝帐地理所指在文献传抄中被颠倒的问题。更早一些，2026 年 7 月 18 至 19 日中国元史研究会年会在呼和浩特召开；法国学者法芙罗在中国多所高校讲过金帐汗国；复旦学者邱轶皓的著作有哈萨克文版。

老P判断：哈方要在东方文献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必然与中国学界打交道。这条线不是“去中国化”，而是反过来——它与国内正在推进的元明蒙古史研究有天然交集。

六、同一段历史，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鞑靼斯坦、乌兹别克各怎么说

同一段历史被四方各取所需，差异不在史实，而在用途。 把四方的说法并排放，最容易看出这套叙事的边界在哪里。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鞑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四个主体的主张不一样，用途也不一样。

主体

主张

用途

学术上的保留

哈萨克斯坦

金帐汗国至哈萨克汗国、再到现代哈萨克斯坦的连续性

民族认同、国家合法性与对外文化外交

部分学者支持民族叙事，同时批评其过度简化

俄罗斯

强调金帐汗国与莫斯科公国的宗教、税务与册封关系，视罗斯为延续者之一

维护自身在欧亚的历史位置；“鞑靼之轭”的负面定性仍有广泛影响

学界多认为罗斯的起源是多元的，并非单一继承

鞑靼斯坦（喀山）

视金帐汗国为鞑靼人的共同祖先

争取联邦内的文化与话语空间

学界认为“鞑靼”概念宽泛，不同群体解释不同

乌兹别克斯坦

以帖木儿为中心；帖木儿在 1390 年代击溃金帐汗国

建构独立的国族叙事

乌兹别克汗国与哈萨克汗国同出术赤系，克烈与贾尼别克即自乌兹别克汗国出走，两条线并存

表 4 四方对金帐汗国遗产的读法（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鞑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

2026 年 5 月阿斯塔纳研讨会的参会名单，本身说明了这套叙事的运作方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吉尔吉斯斯坦国务秘书、鞑靼斯坦文化部长、蒙古国科学院院长、乌兹别克斯坦科学院院长，以及喀山金帐汗国研究中心负责人都到场致辞。同一段历史被写成“共有”而不是“独占”，这是这套叙事能被多方接受的前提。

七、这套说法有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第一条限度是共有性。金帐汗国的都城沿伏尔加河下游，位于今天的俄罗斯境内，这是任何排他主张都绕不过的一点。 它的疆域覆盖今天的俄罗斯、乌克兰、哈萨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部分地区以及高加索，谁要主张独有，都得先解释这一条。

第二条是学术上的保留：把金帐汗国视为任何单一民族的“直接祖先”并不严谨，它的多民族性与地域跨度决定了这一点。这不是外部的批评，哈方学者自己也讲。2026 年 5 月托卡耶夫在研讨会上提醒，历史不应被扭曲以自我欣赏，也不应用来主张对共同遗产的垄断。这句话从一个推动者口中说出来，恰好标出了这条路线自我设限的位置。

第三条是技术性的分歧，而且还在动。白帐与蓝帐的地理所指在文献传抄中被颠倒，是哈方学者正在处理的题目；术赤兀鲁思与哈萨克汗国之间的过渡，也仍有细节待定。这类讨论的存在并不是弱点，反而说明这套叙事目前是靠学术供给维持的。

最后研究时需要留意：这件事不适合写成“哈俄对抗”或“中亚去俄化的胜利”——俄方官方至今没有正式表态，把它写成对抗会超出事实。也不适合把中国写成这套叙事的对象：官方讲法的落点是多元共生与学术合作，跟着这个落点写，既准确，也不容易出错。

八、说到底，这是给国家找一个更长的来处

一句话总结：这不是在考古，而是定锚定。这件事的重心，是给国家找一个更长的坐标，而不是弄清中世纪本身。

具体是三步。第一，起点前移：把现代国家的来处从 1920 年代或 1936 年的苏维埃建制，上溯到 1224 年的术赤兀鲁思与 1269 年的塔拉斯忽里台。第二，换框：把国家史从苏联的行政地理框架，移入草原国家与欧亚贸易的框架。第三，主体归位：由谁来写这段历史，本身就是一个主权问题。这三步合起来，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个国家的合法性从哪里来。

效果与限度同样清楚。对内，它提供了一个七百年的坐标，比围绕个人的叙事更耐久；对外，它提供了一套不点名的、普适化的说法，可以在中国、俄罗斯与欧盟之间同时使用。但共有遗产的属性不会因此改变，学术争议也不会因此消失，伏尔加河下游的都城始终在那里。这套叙事的强度，最终取决于教科书写成什么样、金帐汗国遗迹能否进世界遗产名录，以及北部俄语地区的社会反应。

#中亚五国 #哈萨克斯坦 #金帐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