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克里斯之剑」系列 · 第 4 篇 · 吉尔吉斯斯坦｜三易总统之后的外资合同效力

一、三十年里的三次更替

1991 年独立，2005 年第一次换人，2010 年第二次，2020 年第三次。三十来年，这个国家换了三任总统，没有一次是按期投票换的。

2026 年 2 月 9 日，比什凯克出现一封公开信。75 个前官员、政治人物和公众人物联名，要求提前举行总统选举。信递上去的第二天，2 月 10 日，总统扎帕罗夫解除了塔希耶夫的职务——副总理兼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这个国家权力结构里的第二号人物，也是扎帕罗夫共治了五年的老搭档。

接下来几个月，事情一件接一件：一批签名人被以“组织骚乱”的罪名抓起来；7 月，塔希耶夫和另外七个人被判“准备用武力夺权”；9 月，比什凯克市法院把这个罪名去掉，改判成“妨碍选举权”，判了缓刑。

与此同时，总统选举的日期也定了，而且改了两次：第一次从 2026 年秋天推到 2027 年 1 月，第二次从 1 月的第四个星期日，挪到第四个星期三，也就是 2027 年 1 月 27 日。

在一个换过三次总统的国家里，连投票日定在哪一天，都成了一个政治信号。

二、这把剑叫政权更替的循环

一句话说：在吉尔吉斯斯坦，合同能不能算，取决于签合同的人在位多久。 三十多年来，这个国家换过三任总统，每一次都不是正常换届，而是被街头运动推下去的：2005 年、2010 年、2020 年。而每一次政权更替，都伴随着资产的重新谈判。

这件事在这个国家格外要紧，因为它的经济命脉恰好落在最容易被重新谈判的行业上：矿产和水电。

要理解这个循环，得看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拉锯：库姆托尔金矿。

库姆托尔是中亚最大的金矿之一，位于海拔约四千米的高山，靠近中国边境。1990 年代，它交给了加拿大公司 Centerra Gold。此后三十年，围绕这座矿，吉尔吉斯斯坦换过一任又一任总统，成立过一届又一届委员会。1992 年成立的第一个委员会没拿到结果；2003 年的一次谈判，吉方在项目里的持股比例反而从 67% 降到了 15%；2007 年才部分扳回到 33%，代价是把几千公顷自然保护区土地让了出去。

转折发生在 2020 年。扎帕罗夫上台后，推动“库姆托尔回归”。2021 年，一部法律把“外部管理”这个概念写了进去，等于把加拿大管理团队排除出矿山运营。随后吉方向 Centerra 提出总额超过 42 亿美元的索赔——其中约 30.8 亿美元与生态损害有关（涉及两座冰川），约 11.6 亿美元是少缴税款。

最终矿山回到国家手里，相关的国际仲裁案在美国和欧洲前后有若干起。

库姆托尔这三十年，就是这把剑的完整标本：一座矿，换了好几任总统，每换一次人，合同就要重谈一次。 对外资来说，问题不在于这座矿本身值多少，而在于——下一任上台的人，认不认上一任签下的那两个字。

库姆托尔金矿的露天采场。围绕这座矿，吉尔吉斯斯坦三十年间把合同重谈了好几轮。

三、一次交接有多贵

最外面一层是经济。金矿曾占这个国家出口的大约四成。矿产和水电，是外资最集中的两块，也正是每次政权更替被重新谈判的对象。

往里一层是规则。这个国家的规则可以被重写，而且经常被重写。2021 年，一场公投把政治体制从议会制改成了总统制；此后选举规则改过、媒体法规也改过。在一个规则能被快速改写的国家里，“长期合同”这四个字要打折扣。

这三十年里，政权每换一次，资产的处理方式就变一次。库姆托尔从 67% 降到 15%、又从 15% 回到国家手里，横跨的正是三任总统。对持有长期权益的外资来说，这意味着一个很实际的判断：在这里，谈判对手不是某一家公司，而是会换届的政府本身。

再往里是时间。2027 年 1 月 27 日的这场选举，本身就是一次压力测试。扎帕罗夫已经公开说要竞选第二任；而宪法法院今年 2 月的一纸裁定，让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微妙：法院判定，他 2021 年当选时是六年任期，任期不可追溯，所以照旧干满六年；同时认定，这六年算作新宪法下的第一任期，因此他可以再选。按宪法法院这个口径，他可以一路干到 2032 年。

这三样，量的是同一件事。

难处在于，下一位总统是谁，现任说了不算。

因为它有两个解不开的结。

一个解不开的地方是修宪。修宪既是应对风险的手段，本身又是新的风险。 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为了稳住局面，倾向于改规则；可每改一次规则，市场对“规则会不会再变”的怀疑就多一层。2005 年、2010 年、2020 年三次更替，没有一次是通过正常换届完成的——“怎么下台”这件事，是这个国家唯一不太稳定的传统。

另一个解不开的地方是换届的节奏。换届的周期由国内政治决定，外面的人锁不住它。 一个外国投资者可以签一份二十年的矿权协议，但他没法把吉尔吉斯斯坦的政治时钟也签进来。外资能做的，是选那些回款快、周期短、退出路径清楚的项目，而不是赌一个跨越好几届政府的承诺。

在这个国家，最该被定价的风险是规则本身，矿价还在其次。

四、比什凯克这两年在做什么

吉尔吉斯斯坦不是没在想办法，只是它的办法带着一个明显的条件。

把控制权留在自己手里

2022 年起，法律规定黄金和白银的采矿许可，国家至少持股三成；2025 年又加了一档，同一个投资者连同关联方，在单一矿区的持股不得超过七成，而且不得同时持有相邻矿权。国家出的是干股，不掏钱就拿股份。

对外招引的部分，主要面向英国和欧洲。一个例子是 Silvercorp 金属公司约 1.6 亿美元的收购，买下 Tulkubash 和 Kyzyltash 两个金矿项目七成股权。这套结构的设计意图很清楚：把资本引进来，把最终控制权和国内的政治支持留在手里。 同时，一个新的政治目标已经摆到台面上——新项目要远离中国资本，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劳工。

法律的保护还差一截

这一块走得最慢。2025 年 8 月，吉尔吉斯斯坦通过新的《投资法》，把投资纠纷改成多层程序：先谈、再调解、再走国内法院，之后才谈得上国际仲裁。对政府来说这是一道防火墙——公开的仲裁记录显示，它过去在国际投资仲裁里几乎没有赢过，输掉或者和解掉的案子大约占九成，而 2020 年的估算里，这些索赔加起来的规模在 8 亿到 10 亿美元之间，这个国家一年的 GDP 不到 180 亿美元。对投资者来说，这道防火墙意味着出事之后想找个外部的裁判，路变长了。

条约保护也不齐。欧盟手上是一份 2024 年签的新协定，英国靠的还是 1994 年那份，加拿大一份投资条约都没有——库姆托尔那场争执，就是在这个缺口里打的。

投资材料里提到要引入英美式的合同保护和独立仲裁，但具体要用哪些法律工具来兜底，到现在还没有落地。 2026 年 3 月，五个中亚国家的外长在伦敦开了一次会，矿业排在议程前面，说明这个国家知道自己在争什么，只是从知道到做到，还差得远。

它一面对外招引矿业资本，一面把控制权收得更紧，这两件事同时发生。而外资盯着的，正是这个别扭最后怎么收场。

五、下一次换人会不会出事

这把剑叫政权更替的循环，那么它下一次发作的时间，就由 2027 年 1 月 27 日那场选举定。现在离投票还有一年多，观察窗口其实已经开了，因为出问题的地方往往不在投票那天，而在投票之前的几个月。

最先要看的是 2026 年 11 月到 12 月的提名和登记。候选人能不能顺利登记、反对派能不能进场，直接决定选前气氛。比什凯克市中心从 10 月 1 日到 12 月 31 日已经限制了集会，这道口子松还是紧，比任何公开表态都说明问题。

第二个要看的是规则本身会不会再改一次。这个国家的选举法、宪法近十年改过好几轮，2021 年那场公投把体制从议会制改成总统制，此后选举规则又动过。在选举前改规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对结果没有把握。 对持有长期权益的外资来说，这一条比街头规模更重要，因为它决定的是合同还算不算数。

第三个要看的是存量合同会不会被重新摆上台面。矿权和水电是外资最集中的两块，也正是每次政权更替都会被重新谈的对象。库姆托尔的仲裁和后继案件走到哪一步，是这个方向最灵敏的温度计。

还有一件慢事不能漏，就是修宪的冲动。现任领导人有动机把规则改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可每改一次，市场对“规则会不会再变”的怀疑就多一层。这不会在某个具体日期爆发，它会让长期合同的价格一直打折。

要提前看出风向，有四样东西值得盯：候选人提名的名单和登记结果，谁上了、谁被挡了；库姆托尔后续案件和国际仲裁的进展；外资矿权协议的实际结构，是不是真按国家三成干股来；以及街头集会限制的松紧变化。四样里，登记结果来得最早，也最直接。

老P点评：吉尔吉斯斯坦换过几次总统，这是明面上的事。难算的是下面那一层：规则会不会被重写。三次政权更替和一次国有化指向同一件事：规则本身会重写。哈萨克斯坦三十年里没让一份大合同因为换人作废；吉尔吉斯斯坦的库姆托尔从签约到收归国有，中间换了好几届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