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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进来、走进去、写下来:中国中亚学的三 位奠基人
上一期写完耿昇先生[耿昇:把整条丝绸之路译成中文的人](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Y4NzM3Njc2OQ==&mid=2247483936&idx=1&sn=b224ebd3…
上一期写完耿昇先生耿昇:把整条丝绸之路译成中文的人,后台陆续来了不少私信。有读者说,原来一位整天与故纸堆打交道的译者,可以写得这么动人;更多人问的是同一件事:这样的人,还有吗?
有。耿昇先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译的那些法国汉学著作,源头一直能追到沙畹、伯希和那一代;把译书的扉页往前翻,会撞见一串更老的名字。往上游追,追得出一个人;往旁边看,还有两条路、两个人。
这一篇不写古人,写三位离我们近得多的人。一个瘫在床上译了一辈子,一个独自走进沙漠挖了一辈子,一个在书斋里写了一辈子。三个人,三种活法,把中亚这门学问,从外国人的书房里,一寸一寸搬进了中文世界。
译进来、走进去、写下来。中国的中亚学,是从这三个人开始的。
一、瘫在床上的人
第一位出场的是冯承钧,湖北夏口人,生于1887年,比耿昇先生大了整整五十七岁。今天中华书局有一套”中外关系史名著译丛”,书架上耿昇先生的译作,比如《丝绸之路》《黄金草原》,旁边往往就排着冯承钧的译本,《多桑蒙古史》《马可波罗行纪》。两代译者,收在同一套丛书里,不熟悉的人常常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这也是我们这一篇的起点:耿昇先生的译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冯承钧早年和”译者”两个字毫无关系。清末,少年冯承钧被送到比利时读中学,后来又进巴黎大学读法律,1911年拿到法学士学位。那个年代留欧读法科,是奔着仕途去的。他却没有沿着法律的路走下去,转身坐进了故纸堆,把一辈子的力气花在一件当时少有人做的事上:把欧洲东方学家研究中国西陲、中亚、南海的著作,一部一部译成中文。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不出有什么用。从十九世纪末起,斯坦因、伯希和们在中国西陲带走文物、抄走文书,欧洲的东方学因此声势大振,可他们的著作,中文世界几乎无人翻译。冯承钧译的正是这一批书:沙畹的《西突厥史料》,多桑的《蒙古史》,伯希和的《郑和下西洋考》,以及《马可波罗行纪》的新译本。他通法文、英文,还懂梵文、蒙古文、阿拉伯文、波斯文,连古回鹘文、八思巴文都有涉猎,粗算近十种语言。译书碰到地名、族名、对音,别人绕道走,他直接钻进原文里去考。
翻他的译本,会看到页脚密密麻麻的校注。他不满足于把外文翻成中文,地名要还原成汉字古称,人名要核对史书,一条注释往往就是一篇小考证。所以他的译作,学界敢当著作来引用。法国汉学家的结论,经他的手一过,错的被剔掉,含糊的被补齐。这样的译者,到今天也不多见。
说到这儿,很多人会想当然:他大概在巴黎跟伯希和念过书吧。不是。伯希和比他大九岁,是二十世纪上半叶风头最劲的汉学家,冯承钧和他主要靠通信论学。冯承钧自己说过,从伯希和那里”得到益处确实不少”;他也说过,有些地方不能盲从。两个没有见过面的人,隔着欧亚大陆通信大半生,一个译对方的书,一个在校订里跟对方较劲。他受伯希和的影响很深,但他不是伯希和的学生。
他的兴趣也不止于西域一路。他还写过《中国南洋交通史》,把中国人下南洋、过印度洋的海上旧路,拿来跟西域史料放在一起对勘;他编译的《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几乎把当时欧洲这方面的重要论著一篇篇收齐了。在冯承钧眼里,中亚从来不是孤立的一块,它连着中国通往西部的陆路和海路,是一张更大网上的节点。
真正压垮这个人的,是病。四十多岁那年,冯承钧染上风瘫,此后再也提不起笔。对一个以译书为业的人,这几乎是判决。他没有停。笔提不起来,就说。长子冯先恕坐在床前,父亲念一句,儿子写一句。沙畹、多桑那些砖头一样厚的书,就是这样一句一句被”说”成中文的。瘫痪的学者,执笔的儿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他生命中最后十几年,译著几乎都出自这台”机器”。
这台机器,在1943年的夏天戛然而止。北平已经沦陷六年,冯承钧病着,走不了。冯先恕是辅仁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校长陈垣最看重的年轻人之一。在沦陷的北平,这个年轻人参加了地下抗日,名字上了日本宪兵的黑名单,肺病加上高烧,拖到那年夏天,人没了。父亲还瘫在床上,译到一半的书,再没有人替他念、替他写了。他最重要的那双手,先他而去了。
冯家不止先恕一个儿子。次子冯牧后来成了有名的文艺评论家,另一个儿子冯先铭进了故宫博物院,一辈子研究古陶瓷。孩子们长大成人,各有各的天地,只是父亲病榻上口授译书的那些年,是这个家最难熬的十几年,也是书香气最重的十几年。
抗战胜利前后那两年,冯承钧的日子过得很难。家里要吃饭,他拖着病体出门教课。1946年2月,肾脏炎发作,他在北京去世,六十岁。身后的事,是朋友们张罗的,向达等人为他募捐料理。一个瘫痪的老人,在沦陷的城市里靠教书换一口饭,到死惦记的,还是那几部没译完的书。
冯承钧留下的东西,很多年后才显出分量。顾颉刚说,他是”近四十年最大的史地译家”;向达为他的译丛作序,说以个人力量把法国近代汉学系统地转法为汉,“还只有冯承钧先生”。他译《西突厥史料》,中文读者第一次看清突厥汗国与隋唐纠缠的来龙去脉;他译《多桑蒙古史》,蒙古西征不再只是传说;他编的《西域地名》,给此后所有做中西交通史的人备下了一本工具书。**他这一生没有踏进过中亚,却让中国人第一次读到了中亚。**这是三块基石里的第一块:译。
冯承钧去世那年,耿昇先生刚满两岁。两个人没有见过面,却在同一套丛书里做了半个世纪的”邻居”。耿昇先生译的那些法国汉学书,源头大半要落到冯承钧这一代人身上。这正好接上我们开头那句话:没有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二、沙漠里的独行人
如果说冯承钧是把中亚译进中文的人,那么第一个把中国学者的脚印深深踏进新疆腹地的,是另一位湖北人,黄文弼。他比冯承钧小六岁,1893年生于湖北汉川,北京大学哲学门毕业,同窗里有冯友兰。一个学哲学的书生,最后成了中国考古史上绕不开的名字,这条路要从1927年说起。
那一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第四次来华,想再进新疆。消息传开,北京学界反应激烈。从斯坦因到伯希和,几十年里,中国西陲的文物被外国人一箱一箱运出国门,敦煌的卷子、楼兰的遗物,今天躺在伦敦、巴黎、斯德哥尔摩的博物馆里。这一次,学界联合起来抵制,双方谈判僵持了好几个月,最后签出一份十九条的协议:考察团由中瑞双方合组,中国学者全程参与,不得损毁古迹,采集品一律留在中国。这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次,中外考察队以平等身份坐下来谈成的合作。中方学者里唯一的考古学家,就是黄文弼。
出发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一杆秤。考察队进了新疆,宿营的时候,斯文·赫定习惯性地在帐篷外插上一面瑞典国旗,黄文弼走过去,把旗拔下来,换上一面中国国旗。赫定是世界级的大探险家,黄文弼那年三十四岁,还籍籍无名。这件事没有谁要求他做,他也清楚瑞典人心里未必痛快,但他还是做了。多年以后人们回看这次考察,都说这是中国学者第一次在自家土地上,把腰杆挺直了做学问。
1928年开春,考察团分头行动。黄文弼只带了一个小分队南下吐鲁番,队伍里就他一位学者。在交河故城附近的雅尔崖古墓区,他主持发掘,收获陶器八百多件,墓表一百二十多方。那些刻字砖志上记着死者的姓名、官职和年代,正是它们,让高昌的编年第一次有了成批的地下文字依据。这是中国学者在新疆做的第一次系统考古发掘。他后来据此整理出《高昌砖集》《高昌陶集》,让高昌的历史第一次由中国人自己挖出来、写出来。
塔克拉玛干不是普通的大沙漠。它东西绵延上千公里,南北四百多公里,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千百年来,连驼队都只敢贴着它的南北两缘走,横穿腹地几乎是送死。
第二年春天,黄文弼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读《汉书·西域传》,见里面记着一条横贯塔克拉玛干南缘的”南河”,到了他那个年代早已干涸。为了找到这条古河道的遗迹,他带着人从沙雅出发,打算横穿大沙漠,走到对面的于阗。这条路,斯文·赫定试过:水喝光了,人喝过尿,喝过羊血,差点把命留在沙漠里,最后退了回去。黄文弼进了沙漠,向导又迷了路,他干脆把向导辞了,自己走。日记里写,沙漠一起风,“走沙扬尘,十步之内即不见人”。一个多月后,他到了于阗。这趟路的辛苦,日记里只落下四个字:辛苦备至。斯文·赫定没能走通的路,黄文弼走通了。
更大的回报,出现在第二年。1930年4月,他在罗布泊北岸一带考察,一位猎户拉亦木跑来告诉他,芦苇丛深处有烽燧的痕迹。黄文弼难得地在报告里喜形于色,写下”余英勇之猎户拉亦木得着胜利消息而归”。他循着线索找到一处建在台地上的汉代亭障遗址,当年从敦煌通往西域的邮驿,就从这里经过。他在遗址周围的芦苇和沙土里细细翻找,木简一片一片散落着,他都捡起来,最后收拢了七十多枚。这批木简后来被确认为新疆出土最早的汉文简牍,最早的一枚写于汉黄龙元年,也就是公元前49年,距西汉朝廷设立西域都护,只晚了十一年。这批木简,是新疆出土最早的汉文简牍。
很多人以为,黄文弼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其实横穿沙漠、土垠汉简,只是他四十年新疆生涯里最出名的两页。此后他又三次进疆:1933年到1934年,战乱前夕,他再入罗布泊,抢救了一批古物;1943年到1944年,抗战正酣,他第三次进疆,在迪化整理文物;1957年到1958年,年过六十,他第四次进疆,跑遍天山南北。前后四次,新疆境内的行程加起来超过三万八千公里。那个年代没有越野车,没有卫星定位,多数路靠骆驼和马,不少路段靠两条腿。同辈的中国学者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把新疆走成这样。三十年间四次进疆,中国考古学在新疆的家底,差不多是他一个人用脚先趟出来的。
走完沙漠,更苦的活计在书斋里。黄文弼的考察报告,整理比考察还慢,“三记两集”五部书,前后二十六年才出齐。《罗布淖尔考古记》是抗战流亡途中在陕南城固写成的,到1948年才出版;《吐鲁番考古记》《塔里木盆地考古记》,又等到1954年、1958年才相继问世。他存放在汉口洋行仓库里的出土品,抗战中毁于一场大火,多年的心血化为灰烬。那些年在城固、在北平,支撑他的,大概就是自己挖出来的东西,一定要自己写出来这一件事。
1948年,北京大学代校长陈大齐为黄文弼的书作序,写道:“外人在新疆考古者甚多,我国人今以黄先生为第一。“日本学者前田耕作后来有一段更妙的评价:黄文弼把看中亚的目光,“从偏向西面,摇回到从东面来观察”。过去几十年,中亚考古是欧洲探险队由西往东一路做过来的;黄文弼让这门学问第一次有了从中国出发的方向。这个瘦小的人,刘半农说他”瘦骨一撮不胜衣”,就这副身板,把塔克拉玛干走了个来回。1966年12月,黄文弼在北京病逝,七十三岁。近年,荣新江、朱玉麒等学者把他的未刊手稿整理成《黄文弼所获西域文书》出版,《罗布淖尔考古记》也重新再版,新一代研究者正在重新读他。**他把新疆的考古,从外国人手里,接回了中国人的脚下。**这是三块基石里的第二块:考。
三、写了一辈子的人
前两位,一个把中亚译了进来,一个把中亚考了回来。等到第三位出场,新中国已经成立了十年。王治来,1930年生于湖南衡山。1959年,他从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分配到新疆,领到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参与编写《哈萨克简史简志》。一个刚出校门的湖南青年,人生的第一项任务,是给哈萨克这个民族写史。给哈萨克写史,是他所有中亚著作的起点。
说王治来”写了一辈子”,不夸张,但他的路比别人绕。1949年,他考入湖南大学中文系,读了一年书,1950年报名参军,在东北军区当理论教员;1954年,又考进北京大学历史系。绕了这么一大圈,他给自己选的方向,是全中国最冷门的学问之一:中亚史。那时候北大没有老师专治这一门,他就在图书馆里自己找路。1959年毕业,分配方案下来,他被分到新疆。对研究中亚的人来说,这个去处倒像是安排好的。
毕业那年,全国性的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正进行到新疆。这个工程要给各民族编写简史简志,从全国高校和科研院所抽了一大批人。王治来一报到,就被编进哈萨克组,跟着跑牧区、访老人、翻旧档。哈萨克的历史不像中原有系统的官修史书,许多内容藏在口述和族谱里,得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去问。三年下来,他成了当时国内少数真正摸过哈萨克历史底细的学者。
从借调民族调查组算起,他在新疆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头三年,哈萨克的历史、部落、迁徙,他一条一条理出来。到今天,国内研究哈萨克斯坦的人,绕不开他最早做的这批工作。到了十年动乱,学校停课、研究停摆,别人闹革命,他把自己关起来,整理校注一部十六世纪的中亚史书《拉失德史》。这部书讲叶尔羌汗国的兴衰,是中亚蒙兀儿王朝留下来的第一手史料,几百年没人认真整理过。没有人让他做,也没有人催他,一部书,他校注了十几年。等书稿终于问世,学界才回过味来:那十几年,他闷头做了一件多大的事。
他校注的这部《拉失德史》,来头不小。作者米尔咱·海答尔是叶尔羌汗国的重臣,开创这个汗国的赛义德汗是他的舅舅。他亲历了汗国的兴衰,写下这部书,既是史书,也是回忆录,算得上十六世纪中亚最重要的一手史料。几百年间它只有抄本流传,直到十九世纪,欧洲学者才把它整理出来。一部这样的书,中文世界连整理本都没有,王治来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一校就是十几年。
1980年,王治来的《中亚史》第一卷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书名平淡,分量不轻:这是中国学者自己写的第一部中亚史。此前的中文世界讲中亚,读的是翻译过来的外国著作,或者散落在断代史、西域史里的章节。从这一年起,中国人有了自己写的通贯性中亚史。从这一年起,中国人读中亚,不必再只借别人的眼睛。
1981年,新疆社会科学院成立中亚研究所,王治来出任副所长。那时候全国专门研究中亚的机构屈指可数,这个所几乎是从零搭架子,他一边主持所里的工作,一边接着写他的书。
1982年,中国社科院派王治来去巴黎,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亚文明史》的编辑工作会议。那是国际学术工程,几十个国家的学者坐在一起,一卷一卷讨论中亚文明史的写法。他具体说了什么,今天已经不容易查到,但他代表中国学者坐在那张桌子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中亚史这门学问,中国学者不再只是读者和译者。多年以后,这套《中亚文明史》有了中译本,学术顾问名单里,有一位我们上一期写过的人,耿昇。同一部国际巨著,王治来坐在编辑会议桌边,耿昇坐在汉译本顾问席上,两代中国学者隔着二十多年,在同一部书里接力。
1983年底,王治来调到湖南师范大学教书,在长沙定居下来。书是一面教一面写的:1986年出《中亚史纲》,1989年出《中亚近代史》,1997年把莫卧儿王朝开国君主巴布尔的回忆录译成中文。巴布尔是帖木儿的后裔,从费尔干纳起家,一路打到印度,那本回忆录写中亚的山川、城镇、人物,是一手的十六世纪中亚史料。王治来译它,是因为做这段研究的人绕不开它。连同《世界境域志》《突厥世系》,他把好几部中亚要籍都译进了中文。他译书与职业译者不同,更像是研究到哪、译到哪,顺手也把路给后来的人修好了。
真正的收山之作,是《中亚通史》。2004年,这部四卷本大书出版,共一百五十四万字,古代卷上、下与近代卷主要由他执笔,现代卷由丁笃本撰写。那一年,王治来七十四岁。从1959年给哈萨克写简史算起,到这部通史问世,整整四十五年。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的评价是: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学者撰写的最完整、最系统、最详细的一部中亚通史。学界当然也有不同声音,有人指出个别史料可以再斟酌。学术著作没有不被挑毛病的,真正难得的,是四十五年间没有人做完的事,他一个人做完了。
翻开这套通史,从公元前的中亚一路写下来:古代卷上卷写波斯帝国、亚历山大东征之后的希腊化世界,一路写到贵霜、嚈哒;下卷从突厥汗国、回鹘写到蒙古诸汗国。近代卷的主角,是浩罕、布哈拉、希瓦三个汗国,以及俄国步步南下、把它们一一吞掉的百年。现代卷一路写进苏联时期的中亚。四卷连起来,恰好就是今天中亚五国的完整来路,中国读者第一次能在自己人写的书里,把这条脉络从头到尾捋一遍。
写完《中亚通史》,王治来没有停笔。2009年,八十岁,他写回忆录《史馀忆旧》,把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记下来。2019年2月4日,他在长沙去世,八十九岁。他去世的十个月前,耿昇先生也走了。译、考、著三代人里的最后两位,在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先后谢幕。
王治来一辈子做得最多的动作,是坐在书桌前。他译书、校书、写书,把中亚几千年的历史一部一部写下来。译进来的、走进去的,到这一代,中国人终于有了自己写的完整中亚通史,写的就是今天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这些国家脚下的土地。**到这一代,中国人终于把中亚的历史,自己写了下来。**这是三块基石里的第三块:著。
收束:三条路,汇成一条河
回头看这三块基石,恰好是三代人:冯承钧(1887-1946)把外国人的研究译进来,黄文弼(1893-1966)把中国人的脚印踏进去,王治来(1930-2019)把中亚自己的历史写下来。从民国到新中国,从改革开放到新世纪,这门学问的接力棒一代一代传,没有断过。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冯承钧是湖北人,黄文弼也是湖北人,王治来是湖南人,上一期写的耿昇先生是河北人。四个离中亚山高水远的人,接力把中亚搬进了中文世界。
而耿昇先生接的,恰好是冯承钧传下来的那一棒。冯承钧在病榻上译进来的法国汉学,沙畹、伯希和之后,二十世纪下半叶由耿昇先生续译了大半,他译的《丝绸之路》《黄金草原》,源头正是冯承钧打开的那条水道。奠基的三个人立起三块基石,之后的路,靠一代又一代像他们一样搬砖的人铺出来。耿昇先生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棒,也是跑得最久的人之一。
接力棒传到今天,接力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中国社科院有专研中亚和俄罗斯的机构,新疆社科院的中亚研究所从王治来那一代人手里一路传下来;中华书局那套”中外关系史名著译丛”,冯承钧的女婿陆峻岭后来又接着编了好几编。眼下做西域史地和周边研究的学者,北大、陕西师大、兰州大学都有人,新一代研究者正在把黄文弼的文书、把中亚的档案和田野继续做下去。地基还是那三块,上面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门学问,如今传到谁手里,轮到谁接着写?研究哈萨克、吉尔吉斯、塔吉克、乌兹别克的你我,案头那本《中亚通史》,引用的汉简,译介的文献,脚下都踩着这三块基石。古人篇我们记下了,班超、李白这些名字,会是后面的故事。先把这三块基石立在这里,也是想告诉各位读者:一门学问从零到一,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代又一代搬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