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竞争里，中亚有电、有地、有位置，但没有芯片、缆、客户和规则

全世界都在算，AI到底要多少电。高盛给出的答案是：到2030年底，AI新增的用电量相当于一整个日本，卡住美国的是涡轮机、变压器、输电线路和熟练工人。中亚五国的回答很干脆：电我有。哈萨克斯坦把园区盖在煤电厂旁边，乌兹别克斯坦把电价压到5美分，塔吉克斯坦划了一块AI专属园区，土库曼斯坦想把搁置的天然气变成算力账单。但两边卡住的地方不一样。美国卡的是”建得快不快”；中亚卡的是”建起来之后，芯片谁批、数据从哪条缆出境、算力卖给谁、规则谁定”。后面这四样，没有一样在中亚自己手里。

先看一个数字：哈萨克斯坦北部有个城市叫埃基巴斯图兹，有世界最大的露天煤矿之一，苏联时期的大型电站就建在旁边。中亚第一座千兆瓦级算力园区正在这里施工，第一期定在2027年6月投运。

9月17日，高盛把AI用电的账算到了2030年：美国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预测，从83吉瓦上调到108吉瓦，从2024年初算起的七年，新增用电量相当于整个日本。报告把瓶颈列得很具体：涡轮机产能已经排到2031年，并网排队要等2到7年。

这件事的看点不在美国缺不缺电，而在于中亚能不能接住这个机会。

这轮算力建设，中亚五国都在动，方向也一致：把便宜的电换成数字收入。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已经开工，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还在谈投资、定规则。

今年8月，路透社披露了美国国务院一份信函草稿，收件人是35个国家，哈萨克斯坦是唯一被点名”两边都签了”的。这封信问的是”你选哪一边”，中亚的回答是”我都要”。

这篇要问的是下一步：条件谈下来了，工程和规则上到底能不能落地。

一、中亚手里有的东西：电、地、冷、位置

中亚在这轮算力竞争里拿出来的，和过去几十年卖石油、卖金属时拿出来的其实是同一套：便宜的电、成片的土地、够用的冷却条件，加上居中的位置。

先说电。哈萨克斯坦2025年发电1231亿千瓦时，自己消费1246亿千瓦时，差的那部分主要从俄罗斯买，当年净流入24.8亿千瓦时。12月18日全国峰值负荷冲到17.724吉瓦，创了纪录。能源部给《中亚时报》的回复里说得挺直白：“哈萨克斯坦的经济与工业增长，目前正超过发电容量的投产与现代化速度。“托卡耶夫1月在国民大会上说得更重：数据中心的耗电规模堪比冶金厂，现有发电能力对这样的发展计划”明显不足”。

补充两个背景数字：火电占哈萨克斯坦2025年发电量的74.4%，光伏、风电和沼气加起来6.1%；电力供应设施的有形磨损率约76%。

乌兹别克斯坦的做法反过来，先把电修好再卖。它的总装机已经到25.8吉瓦，其中光伏、风电和水电8吉瓦，占31%；2026年计划发电900亿千瓦时，比2020年高出约四成。今年8月25日，它一次投产三座电站和三套储能设备，合计2423兆瓦，投资约17亿美元。但总统府官员霍贾耶夫8月24日在塔什干说了一句实话：“供电的可靠性，是投资者在谈判中问我们的头号问题。”

所以卡拉卡尔帕克斯坦开出的条件不止电价：投资超过1亿美元的项目，可以拿到每千瓦时5美分的专项电价。普通企业的标准电价约8.3美分。政府还承担一部分基础设施费用。

再说地，还有冷。

哈萨克斯坦给算力园区划了1400公顷地，一期先动124.4公顷。整个园区分十座设施推进，远期做到1吉瓦。对外报的技术指标是按国际机房标准建的、用电效率做到1.25、机房内部传输时间从80毫秒压到57毫秒。总理别克帖诺夫在项目会上说，这不只是一个基建项目，是”我国进一步技术发展的基础”。

埃基巴斯图兹的冬天原来被当成劣势，现在成了卖点——天冷，机房散热省电。参与这个项目的穆辛把生意说得最直白：“本质上，哈萨克斯坦正在把埃基巴斯图兹的煤变成出口数字收入。” 旁边的博加特耶尔煤矿2024年产了4200万吨煤，计划到2032年提到5600万吨以上。

只是这一次，煤不再变成铝锭和铁合金，而是经过服务器，变成一份可以跨境卖的算力账单。

二、中亚手里没有的东西：芯片、缆、客户、规则

这四样，是这篇文章真正要说的事。中亚能确定的是自己有多少电、多少地、电价多低，确定不了的是这四样。

芯片：许可证在华盛顿手里

算力最上游的芯片，中亚一样也造不了，只能买。而买要靠另一个国家的政府批准。

美国对先进AI芯片的出口管制，二十个月里改了三回。2025年1月，拜登政府的《人工智能扩散规则》把全球分成三级，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都在受进口总量上限约束的中间那一档。四个月后，这套规则被特朗普政府以”流程繁琐、阻碍美国企业创新”为由废除了。2026年1月，美国商务部下面的出口管制机构改成”一个一个案子单独审”，管制的范围划到英伟达H200、AMD MI325X这一档芯片。3月，一份要限制”未经美国批准向全球任何地区出口AI芯片”的草案又被撤回，没说原因。

对中亚来说，真正的风险是规则会变。乌兹别克斯坦那两座英伟达集群什么时候能交付，“部分取决于美国的许可时间表”。今年5月31日，管制机构又发了一份指引：先进AI芯片的许可要求，覆盖任何总部设在中国或由中国母公司控股的企业，不管买方在哪儿。

芯片这件事，中亚连议价的资格都没有。

光缆：出口要过里海海底

算力建起来是要卖的，卖出去得有线。

今年8月6日，跨里海海底光缆铺设完成，全长380公里，从阿塞拜疆的苏姆盖特到哈萨克斯坦的阿克套，是里海海底第一条，年底前商用。工程由哈萨克电信和阿塞拜疆AzerTelecom的合资公司操盘，两家运营商自己出钱。

这条缆的走向决定了出口方向：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土耳其、保加利亚，一路接进欧洲。美国詹姆斯敦基金会今年6月写道：“这条光缆是让区域数据中心建设变得有意义的前提条件。”

中亚的算力能卖给谁，由这条缆的走向决定，不由它脚下的煤决定。

客户：到现在没有一家具名的大单

数据中心园区的宣传里，最含糊的一项就是需求。

哈方说这个园区要吸引锚定客户，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家具名的国际大客户合同公布过。穆辛7月汇报时提到Firebird有服务协议在手，但对方是谁、多少钱，没说。政府层面报出的外资规模，从6月的”首期50亿美元”跳到7月的”超过100亿美元”，报道直接指出，这些数字怎么算出来的并不清楚。

这一行的定价权在买方手上，租期、机型、价格都由拿订单的人定。中亚能确定自己有多少电、多少地，确定不了明年谁来租。

规则：为外资豁免安全要求

哈萨克斯坦正在起草一份关于数据处理与存储基础设施的法令：解除数字数据库必须存在境内的要求，允许多类别个人数据跨境传输；政务数据处理采用”云优先”原则；简化算力园区参与者的安全与合规要求。

第三条由哈萨克斯坦美国商会在今年5月的议题简报里逐条写明：外资持股的园区参与者，不再需要强制使用单一骨干网、不再需要使用本地安全证书和密码技术、不再需要安装监控设备、不再需要向安全部门提供访问权限。条件只有一个——它们不为哈萨克斯坦境内用户提供服务。

简报认为这一条”是哈萨克斯坦成为欧亚数据中转与处理枢纽的关键”，同时点出一个矛盾：对先进AI产品来说，数据必须存在本地这件事根本做不到，高负载算力依赖云的广泛使用。

做法的实质是：用一部分管制，换枢纽地位；代价是同样的条件，本国用户拿不到。

三、还有两样，短期补不齐：水和人

水：比电更难替代

数据中心的冷却要用水。埃基巴斯图兹这个园区的水源定在萨特帕耶夫运河，官方给出的日用水量约2300立方米，消防另设储备。用量不算大，但这条水系本来就不宽裕。

中亚的水账不好算。天山和帕米尔冰川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损失了约27%的质量，按《外交学者》的报道，剩下的部分到2050年可能再减一半。贷款方已经把水当成条件：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国际金融公司和亚洲开发银行放款前，都要求项目提供水安全担保。世界银行估过一笔总账：补救这笔水账需要的投资约为中亚GDP的2.2%，比损失本身还高。

乌兹别克斯坦把约束写进了条件：卡拉卡尔帕克斯坦的新建数据中心必须采用低水或无水冷却。它同时把沙特背景的50亿美元数据中心合作和20亿美元AI中心放在那里，那是咸海干涸之后留下的地方。

高盛报告里有一句话放在这里格外贴切：西德克萨斯的问题在于，“水资源的获取比新增电力更难、更贵”。

人：缺的是中间那一层

哈萨克斯坦缺的AI人才不是两头，是中间：有理论功底的不缺，缺的是能把模型部署到生产环境的中高级工程师。近半数哈萨克斯坦企业把”缺乏合格AI人才”列为技术应用的最大障碍。

薪酬是另一个信号：初级工程师月薪约60万坚戈，三到五年经验能拿到100万到150万坚戈，资深工程师能拿到200万坚戈以上，而全国平均月薪是830美元。

问题不在能不能培养人，在于培养出来的人往哪儿去。 阿拉木图的技术岗位空缺有13412个，跨国公司和远程岗位给的价更高。乌兹别克斯坦的情况类似，每年毕业约3.5万名信息通信技术专业学生，能做大模型部署的仍然稀缺。塔吉克斯坦的短板在更前面一层：2025年初全国上网人口约607万，还有400多万人离线。

四、五国各自在建什么

上面说的是条件和短板。这一节把五国分别在干什么摊开。

哈萨克斯坦：埃基巴斯图兹的1吉瓦园区是最大的一个。按总理府通稿的进度，2026年12月底前主体建筑立起来，2027年6月投运。

乌兹别克斯坦：算力缺口更急。数字技术部的官员对本国电视台说，现有服务器负载已经接近九成，新产能要从今年11月起陆续释放。标志项目是沙特DataVolt在塔什干信息技术产业园建的TAS-1，设计容量12兆瓦，上液冷，一期今年底投运。今年6月它拿到1.5亿美元融资。这种融资不靠母公司担保，单靠项目本身的收益还款。出资方包括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等四家机构。更大的盘子在后面：乌方已签协议，到2030年吸引超过60亿美元私人投资，建成总共800兆瓦的算力设施。

塔吉克斯坦：2025年10月在杜尚别启动Area AI，塔方称这是全球第一个完全面向人工智能的特殊园区，投资方来自中亚、美国、阿联酋、印度和新加坡；配套的杜尚别区域人工智能中心规划数据处理容量50到75兆瓦。它的AI发展战略定到2040年，目标是这类活动占到GDP的5%。按2026年一份联合国文件，它是中亚第一个通过长期国家AI计划的国家。今年6月，塔方与超微公司披露，基于H200芯片的”绿色”AI集群已在境内投运。

吉尔吉斯斯坦：动作更多落在制度上。今年4月27日，上合组织第五次信息通信技术发展部门负责人会议在比什凯克召开，会上各方对《建设区域数据处理中心、算力中心与人工智能产业发展构想》草案达成一致。吉国同期启动人工智能超算集群项目，重点是自研吉尔吉斯语多语言基础模型；国家人工智能中心定在2026年动工，部长贾曼古洛夫称正在与投资机构谈判。

土库曼斯坦：2025年10月通过《2026—2028年数字经济发展构想》，次年1月批准配套国家纲要，计划建国家数据处理中心、制定国家人工智能战略。落地的是今年5月25日一份谅解备忘录：新加坡Bitdeer与土库曼斯坦能源部、通信部、财政经济部三个部门签约，计划建该国首座数据中心。这家公司给出的理由是：项目不增加国家电网负担，而是帮助发展新的电力基础设施，把搁置的能源以美元计价变现。土库曼斯坦已探明天然气储量居全球第五，约400万亿立方英尺。

谁在进场

把五国的合作名单摊开，看不到谁被挤出去。

美国的Firebird AI带着英伟达的技术做主体工程，阿联酋的G42进了生态，亚马逊要用低轨卫星铺连接，沙特和新加坡的资本分别在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落地。

中方这边，设备、技术和工程三条线都有人。华为进的是技术伙伴这一层：与人工智能和数字发展部、萨姆鲁克-卡泽纳分别签了战略合作与设备采购协议，它的人工智能培训项目AI Sana已培训超过20万名哈萨克斯坦大学生。亨通进的是工程这一层，与哈萨克电信签下算力园区合作原则协议。哈尔滨电气进的是设备这一层——后面会说到，就是那台换掉俄制机组的涡轮机。塔吉克斯坦那边，今年7月30日塔政府批准与中国就国家人工智能计算中心项目可行性研究换文。

今年7月，托卡耶夫在上海与中方企业负责人开圆桌会，当天签下七十余项商业协议、总额超过150亿美元，华为是当场签约的核心一方。8月27日，萨姆鲁克-卡泽纳主席扎库波夫与华为高级副总裁陈雷会谈，哈方称华为是该集团的关键合作伙伴。萨姆鲁克-卡泽纳给旗下所有公司定了一条硬指标：通过AI应用把利润指标提升5%，按全年110亿美元的预期算，这一项约合5.5亿美元的增量。中企提供的东西，是能立刻进生产环境、能对上考核指标的那部分。

五、两个值得单独看的细节

哈萨克斯坦自己的电力预测里，还没有给AI留一格

政府编制2026年电力预测时，算力园区和所有其他AI、数据中心项目一个都没有被算进去。能源部说这些项目2027年才进测算。而2027年，正是首期设施计划投产的年份。

哈国媒体估算，园区满负荷1吉瓦运行，一年耗电可达8.8太瓦时，约相当于全国当前发电量的7%。

一个把电力当产业基础的国家，在自己最要紧的那份电力预测里，还没有给AI留一格。 不过这件事的性质要说清楚：它反映的是行政节奏跟不上产业节奏，属于补得上的那类问题。

8月14日，四国同时断电

今年8月14日，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部分地区同时断电，阿拉木图部分用户停电。

哈萨克斯坦国家电网公司给出的起因是：吉尔吉斯斯坦托克托古尔水电站两台机组停机，功率流向骤变，把哈国”东北—南”输电走廊压过载。吉方承认托克托古尔停机是初始扰动，但表示不应自动视为后续各国停电的直接原因，委员会仍在调查。

中亚几国的电网本来就是互联的，这既方便跨境调剂，也让一次故障能在几秒钟内穿过边境。对一座全天候运行的机房来说，电稳不稳，不由自己决定。

涡轮机：换掉俄制的，改由中国供应

高盛把涡轮机列为美国的第一号瓶颈。中亚的涡轮机最近一次上新闻，是因为被换掉。

埃基巴斯图兹第二电站第三机组的方案改了：原本要用的俄罗斯涡轮机和发电机，换成中国哈尔滨电气国际的设备。哈萨克斯坦能源部说，项目成本从6500亿坚戈降到不足4000亿坚戈，省下约5亿美元。这个项目原先指望俄方提供15年期优惠融资，后来没落实。

类似的选择还出现在别处：塞梅伊、科克舍套、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三座热电站把俄企排除在外，两座核电站的建设合同给了中国。

六、中亚卖的是位置，定不了价格

把前面几节合起来看，结论就出来了。

位置不是这门生意里最值钱的部分。芯片要别人批，数据要从别人的海底走，客户要在别人的合同上签字，规则要在自己的法律里为别人开一道口子。

更麻烦的是，五国的条件正在互相往下压：哈萨克斯坦给外资豁免安全要求，条件是”不服务本国用户”；乌兹别克斯坦把电价开到每千瓦时5美分，还包一部分基础设施；塔吉克斯坦划出实验性监管的AI园区；土库曼斯坦承诺不占用现有电网，另建电力设施。投资方比价的对象不是别的地区，是隔壁国家。

中亚在这一轮里能拿到的，大概率是租金，而不是定价权。它还有别的筹码：铀、铬、钛、铜和稀土，加上通往欧洲的那条缆。这些决定它能不能参与，不决定它能不能定规则。

电可以自己烧，接口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