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特玛托夫:替中亚对中国说话的作家
他没拿过中国护照。可八十年代的中国读者,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他没拿过中国护照。可八十年代的中国读者,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吉尔吉斯草原的黎明(氛围还原图)
前面几位,都活在千百年前。这一位,离我们很近——近到你的父辈,可能就在某个下班的晚上,就着一盏台灯,读过他写的一个小男孩和一条白轮船。
一、那个想变成鱼的男孩
先不介绍他是谁。先说一个故事。
一个男孩,住在湖边。他不爱说话,唯一的伙伴是外公。外公给他讲过一个传说:从前有一只长着长犄角的母鹿,带着鹿群在山林里。后来人来了,鹿跑了,只剩下传说。男孩信这个传说,信得真。他每天往湖里扔石头,打水漂,看水花。他相信自己能变成一条鱼,顺着湖游到远处,找到一条白色的轮船。轮船上有他的爸爸——他爸爸不要他了,可男孩觉得,爸爸在轮船上,只要游过去,爸爸就会要他。
故事的结尾,男孩的姥爷——唯一疼他的人——在外公被逼着打死那只长犄角的母鹿之后,绝望了。男孩看见鹿角被劈开,鹿肉被分食。他的世界塌了。他走向湖里,往深处走。他想变成鱼。他没变成鱼。
这是《白轮船》。钦吉斯·艾特玛托夫写的。一九七〇年出版,苏联国家奖金。我第一次读是大学。冬天,宿舍暖气片哒哒响,窗外飘雪。书页是旧的,扉页有陌生人的签名,写着“一九八四年来读于上海”。我读到男孩往水里走那段,把书扣在膝盖上,坐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感动”那种廉价的东西。是因为那种痛——一个小男孩对世界的信任被打碎的过程,写得太真了,真到你觉得自己的什么地方也跟着碎了。
后来我知道,写这书的人是吉尔吉斯人。一个中亚人。他写的是吉尔吉斯的湖、吉尔吉斯的鹿、吉尔吉斯的小男孩。可我读着,想起的是自己小时候对世界的那种信——那种信后来也碎了,只是碎的方式不一样。他用一个吉尔吉斯孩子的碎,戳中了一个中国读者的碎。
那个故事的杀伤力,在于它写的是一个孩子的信。男孩信鹿的传说,信白轮船,信爸爸在等他。这些信是错的——鹿被杀了,轮船上没有爸爸。可一个孩子的信,不因为错了就不真。他信的那一刻,世界对他是有意义的。等信被打破,意义也碎了。碎了之后,他选了水——因为他最信的那个东西(变成鱼),是他最后能抓住的逃路。艾特玛托夫写的这个结构,套在任何一个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被碾压的人身上,都成立。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人,都在他书里看见自己——不是因为故事一样,是因为“信被打破”这件事,人人都经过。
这件事本身就够说明,为什么他属于“来客”。
二、他写的是吉尔吉斯,我们读的是自己
钦吉斯·艾特玛托夫,一九二八年生于吉尔吉斯一个山村。父亲是村干部,苏联大清洗时被错杀。他从小跟着母亲在集体农庄长大,放过羊,当过畜牧技术员。后来上列宁格勒学文学,用俄语和吉尔吉斯语双语写作,成了苏联时期中亚各族作家在世界文学里最响的名字。
他父亲被错杀,是在一九三七年,他九岁。苏联大清洗刮到吉尔吉斯,村干部成了“人民敌人”,枪决了。一个九岁的孩子,父亲没了。这个伤口,他后来写进了所有的书——他的故事里总有一个失去父亲或失去依靠的孩子,总有一种“被命运亏待了还坚持善良”的劲。他没写过自传,可他的每一本小说都是自传。他写的不是吉尔吉斯的童话,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吉尔吉斯孩子,长大后替所有失去过什么的人,发出的坚持。
他的故事永远很小。《白轮船》是一个想变成鱼的男孩。《早来的鹤》是一个雪原上找妈妈的男孩。《永别了,古利萨雷!》是一匹老种马和一个老牧人的一生。《断头台》是一个赶车人和一匹狼的命运交织。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人和自然、人和良心、人和记忆较劲。他写羊、写马、写狼、写雪,写得比写人还郑重。那匹古利萨雷被折磨到死,眼神里没有乞怜,只有轻蔑——读那段,我脖子里发紧。他用一个动物的死,质问整个人类的残忍。这种“生态良知”,在冷战年代很超前,放到气候危机的今天,反而更锋利。
中国人读他,不觉得隔。这事儿有意思。我们也有草原,也有雪,也信“做人要对得起天地”。他的吉尔吉斯,和我们的塞北、我们的乡土,是同一块土壤上长出的两种叶子。中国人读艾特玛托夫,读到的不是“外国文学”,是“另一种自己”。
概念
艾特玛托夫是谁 钦吉斯·托雷库洛维奇·艾特玛托夫(1928—2008),吉尔吉斯作家,苏联国家奖金、列宁奖金得主。代表作《白轮船》《断头台》《一日长于百年》《永别了,古利萨雷!》。作品被译成一百多种文字,是中亚作家中世界影响最大的一位。晚年任吉尔吉斯驻卢森堡大使,二〇〇八年在德国病逝。
三、八十年代的中国,他烫手
一九七〇年代末、八〇年代初,中国刚打开门。一批苏联文学被译进来,艾特玛托夫是其中最烫手的一个。
“烫手”是真烫手。《白轮船》一九七三年获苏联国家奖金,中文版很快进了书店。那时候的中国读者,刚从一个禁锢的年代探出头,肚子里空。空的不是饭,是“人话”。大家忽然发现: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不喊口号,只讲一个孩子的心碎,却比一万句道理都重。于是书店里他的书到货即空,读者传着看。我后来翻旧书摊,常看到他书的扉页上有陌生人的名字和日期:“一九八三年来读于上海”“送阿芳”。那一代人,是捧着他哭过的。
那时候中国人为什么爱读苏联文学?因为隔了一代人。他们读的苏联,跟自己的五十年代连着——那代人是在苏联文学、苏联电影里长大的。艾特玛托夫进中国的时候,正好接住了一代人的“苏联记忆”余温。可他又不只是“苏联”——他是吉尔吉斯,写的是亚洲的草原、亚洲的人。对刚打开门、正往西看的中国读者来说,他是“熟悉里的陌生”:苏联文学的形式,亚洲的内容。这个配方,正好踩在八十年代中国人的接受点上。
译者是第一功臣。中文版的艾特玛托夫,多出自力冈等俄文翻译家之手。力冈译的《白轮船》,至今被读者念叨。他不只是“翻字”,是把那个想变鱼的孩子,重新用中文生了一遍。有读者说,读他的译本,感觉不到“这是翻译”,只觉得“这是个中国作家写的”。这评价,是对译者最高的褒奖,也是对艾特玛托夫最高的接纳——一个吉尔吉斯人,被译成中文后,比许多中国作家还“像自己人”。
所以“来客”这件事,翻译是第二条丝路。安伽用骆驼,李白用母语,艾特玛托夫用译本。翻译替他把中亚的雪原,搬到了中国读者的冬夜里。
知识
他为什么对中国读者特别“亲” 艾特玛托夫笔下多民族共处的草原、对土地和祖先的敬畏、对“善”的执着,与中国的乡土伦理高度同频。加之苏联文学在八十年代中国本就有巨大读者基础,他的“人性写作”恰好接住了那代人想说又说不出的东西。
四、神话套着现实
艾特玛托夫最特别的,是他的“套盒式”结构。
他总在现实故事里,嵌一段远古传说。比如《一日长于百年》里,铁路工人的现实悲剧,外面裹着“曼库特”的突厥神话——曼库特是被俘后戴上“希里”(一种头套)的人,记忆被抹去,连亲娘来认都不认,甚至亲手射杀亲娘。传说不是点缀,是另一层现实。它让一个牧人的悲剧,变成整个人类“遗忘自己从哪来”的寓言。这个曼库特的传说,读到的人没有不头皮发麻的。因为它戳的是现代人的痛处——我们都在遗忘,遗忘土地、遗忘母语、遗忘自己是从哪个草原来的。艾特玛托夫用一个古突厥的传说,戳了全世界现代人的脊梁骨。
《一日长于百年》还有一条线,很多人没注意——它其实也是科幻。书里有一个宇航员,在太空站等地球的回应,等不到,因为地上的军事对峙让他的信号发不回来。一个宇航员在太空中孤独到死,因为地上的人在吵架。这条线,跟曼库特的神话线、跟铁路工人的现实线,三条拧在一起,变成一个隐喻:人类对内遗忘自己从哪来(曼库特),对外够不到该够的远方(宇航员),中间是被人碾压的普通人(铁路工人)。一个吉尔吉斯作家,用一部小说,把冷战全人类的处境写完了。
《断头台》更狠。他写了一个赶车人波戛,在草原暴风雪里迷路,靠一匹老马认路活下来。第二天那匹马被人杀了吃肉。他还写了一条狼,母狼阿克巴拉,为了护崽跟人类周旋。最后,他在书里安排耶稣在现代假释听证会上为一只狼求情——这个荒诞又神圣的设定,说的是:对弱者的怜悯不该有边界。这种“无边界的善”,在冷战的敌我逻辑里是异端;在今天撕裂的世界里,是解药。
我每次重读都惭愧。因为他写的不是圣人,是普通人面对抉择时的那一下心跳:帮,还是不帮。他写善,不写“好人好报”,写的是——你明知会输,还选善。这才是善的分量。
我总觉得,中国人爱他,一半是爱他笔下的“善”,一半是爱他那种“把神话当真事讲”的写法。我们自己的《聊斋》《山海经》,不也是这么干的吗?一个吉尔吉斯老头,跟我们的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五、他来过中国
艾特玛托夫不是只在书里跟中国人见面。他多次访华。
他到过北京,也到过新疆。新疆生活着柯尔克孜族——跟吉尔吉斯族同源,跨境的同民族。有记录显示,他在新疆受到本族读者的热烈欢迎,有人直接用吉尔吉斯语跟他聊天。一个吉尔吉斯作家,在 China 的新疆,被当成回家。这画面本身就很妙。他笔下的草原,跟天山以南的草原,本就是同一片文化辐射圈。
柯尔克孜族,在中国叫柯尔克孜族,在吉尔吉斯斯坦叫吉尔吉斯族,是同一个民族,分居国境线两侧。新疆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是他们在中国的主要聚居地。一个民族被国境线分成了两半,可语言、史诗、草原记忆是通的。艾特玛托夫在新疆见到的读者,说的是他的母语;他在比什凯克写的草,跟天山以南的草是同一种。这种“跨境同源”,是中亚和中国之间最深的纽带——比贸易早,比外交早,比倡议早。人来人往之前,草早就连成一片了。
他晚年还推动过“伊塞克湖对话”等中亚和平倡议。伊塞克湖,在吉尔吉斯北部,是个不结冰的高山湖,艾特玛托夫的家乡。他用自己故乡的名字命名一个国际对话机制,意思是:中亚各民族该坐下来,像草原上的人那样,围着同一堆火。这个倡议里,中国是重要一方。一个吉尔吉斯作家,用母语写小说,用俄语搞外交,心里始终想着——中亚和中国的关系,不能只有贸易,还得有“围着同一堆火”的默契。
他活着的时候,中亚在世界文学里不是空白了——是他,用故事把一个活生生的、有痛有爱的中亚心灵,递到了全世界手里。中国人通过他,第一次不是从史书、而是从“共鸣”里,认识了邻居。贸易会波动,脸会留在记忆里。艾特玛托夫给中亚留下的那张脸,有草原的粗放,有牧人的孤独,有对母亲的执念,有对自然的敬畏。
六、他走了,风还在
二〇〇八年,艾特玛托夫在德国去世,八十一岁。
他晚年被吉尔吉斯斯坦派驻卢森堡当大使。一个作家当大使,不是摆设——他真的在用文学的信用,给一个刚独立的小国攒外交资本。卢森堡是个小国,吉尔吉斯也是个小国,可他往那儿一坐,就让人觉得这个国家的分量不一样了。他到死都在干一件事:让世界听见中亚。一个写雪原的人,最后在欧洲的小国首都,替草原上的人跟世界说话。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他一生的缩写——从吉尔吉斯的村庄,到卢森堡的大使馆,中间隔着一辈子的笔。
消息传到中国,不少已过中年的读者,默默又把《白轮船》从书架上抽出来。书页泛黄,那个想变成鱼的孩子,还在找他的白轮船。
二〇〇八年他走后,中文版一度绝版。可读者的念想没断。二手书网站上,他的旧本被炒到几十块、上百块;豆瓣上,一代代年轻人给他写长评,说“小时候读不懂,长大哭了”。近几年,几家出版社又开始重出他的集子。新版封面换了好几轮,可翻开任何一版,那股草原的风还在。一个中亚作家,在中国读者的书架上,待了四十年,还没被请下去——这大概就是“来客”最长情的样子。
我总觉得,中亚和中国之间,最牢的桥不是铁路,是这种“读同一本书”的默契。一个吉尔吉斯老头写下的雪原,落在万里外一个中国读者的冬夜里。这事儿比任何外交公报都暖。因为公报是给国家看的,书是给人看的。人看了,记住了,那才是真的“来”了。
下次你路过书店,看到他的名字,不妨停下。翻开任何一页,风就来了。
他走后,中亚文学在世界上的声音,弱了。不是没人写,是没人能像他那样,既写得出草原的痛,又说得让全世界听懂。他一个人顶了一个区域的声音——这个位置,至今空着。可空着不等于没了。他的书还在,被一代代读者翻着。中国读者念着他,某种意义上也是念着一件事:我们跟中亚之间,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听得懂彼此”的人。这种默契比铁路柔,也比铁路韧——铁路会锈,书不会。一个吉尔吉斯老头写下的雪,落在中国读者的冬夜里,化成了一种“认得出来”的暖。
二〇二〇年前后,他的几部代表作中文新版陆续上市。新版上架,旧版还有人收。一个写雪原的人,在中国读者的书架上,从八十年代坐到今天,位置没让过。
有人说他过时了。可每年冬天,豆瓣上还是有人发新的读后感。雪没化,读者就没散。
新版上架后,书店里偶尔能看到年轻读者站着翻几页。他们不知道作者是谁,读了几页就放不下。好书的特征就是这个——不需要先认识人,先认识字就行。
你读过他的哪一本?
《白轮船》?《断头台》?还是你父辈书架上那本卷了边的旧书?留言告诉我你和艾特玛托夫的故事——这个系列要找的“第六个人”,也许就在你的书单里。
本文依据:艾特玛托夫生平及代表作公开资料(苏联国家奖金档案、中文译本出版信息)、其访华及在中亚文化交流中的公开活动记录。作品情节引述以《白轮船》《断头台》《一日长于百年》中译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