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3 期  ·  2026.10.28
老P聊中亚

中亚 · 高加索 · 走廊上的人和生意

国别叙事

分国别系列之一·哈萨克斯坦:草原金帐与苏联遗产之间的重新历史叙事

一个 1991 年才独立的国家,怎样用「重新讲述过去」把草原金帐与苏联遗产缝成一个国家。

总论里我们说过,意识形态的引力,根基往往埋在历史叙事里;而历史叙事最容易被做的手脚,是“选择性记忆”。分国别往下拆,第一个要谈的是哈萨克斯坦——不是因为它在泛突厥话语里嗓门最大,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最典型地展示了一件事:一个1991年才独立的年轻国家,怎样在苏联留下的废墟上,用“重新讲述过去”来完成一项最吃力的工程——把自己讲成一个有连续主权、有主体民族、有“历史家园”的国家。

这套叙事的张力在于两个词:一边是“草原金帐”,指向一个遥远的、辉煌的游牧帝国记忆;一边是“苏联遗产”,是七十年社会主义、俄语、俄族移民和工业化的真实底色。哈萨克斯坦的全部历史书写,几乎都在这两个词之间来回拉锯。

但在看它怎么讲之前,得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它为什么非得“重新”讲一遍历史不可?

一、为什么要重述:一个被圆规画出来的国家

中亚五国在1991年之前,都不存在于现代主权国家的意义上。它们的边界,是1924年苏联“民族划界”(korenizatsiya)用圆规和铅笔在地图上划出来的——本意是分而治之、便于统治,结果把同源的族群一刀切进不同的加盟共和国。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吉尔吉斯这些“国家”,是先有了边界、才有了“民族”,最后才被要求去填“国家”的内核。

这带来后殖民国家共同的窘境:独立时,它们手里只有一套苏联的元叙事——“各民族友谊”“社会主义进步”“俄罗斯是老大哥”。这套话术随苏联解体一夜坍塌,留下的是真空。新生的政权必须回答三个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来?我们凭什么是一个“国家”而不是一堆被硬凑在一起的省?

答案只能从历史里找。但历史不会自动给出“国家”——它给的是碎片:部落、汗国、帝国残影、被镇压的记忆。所以“重新历史叙事”本质上是国家建构的必需工程:把碎片拼成一条连续的、有主体、有荣光的谱系,用来凝聚认同、合法化政权、把“我们”从“莫斯科的省”里区别出来。一个民族要先在故事里“立”起来,国家才算真正落地。

哈萨克斯坦在这件事上比邻居更急,因为它面对的是最尖锐的人口现实:1989年,哈萨克族在自家的“共和国”里只是勉强持平的少数。一个连“主体民族”都算不上的国家,讲“历史家园”是立不住的。所以哈萨克斯坦的叙事工程,从一开始就被人口焦虑驱动——它必须先让哈萨克族在统计上成为主体,叙事才讲得响。这一点,后面会看得很清楚。

二、从“少数”到“主体”:叙事的物质前提

理解哈萨克斯坦的重新历史叙事,得先从一组人口数字看起,因为它们构成了叙事最硬的底色。

1989年苏联最后一次普查时,哈萨克斯坦的哈萨克族约650万人,俄罗斯族约606万,两个族群几乎持平,哈萨克族并未占据统计上的主体。原因众所周知:斯大林时期的集体化饥荒、强制迁徙,以及赫鲁晓夫“处女地运动”带来大量斯拉夫移民,把一个以游牧民族为主体的草原改造成了族裔结构复杂的加盟共和国。到独立前夕,哈萨克族在很多城市反而是少数。

但到2021年,情况已经逆转:哈萨克族约1350万,占全国人口70.4%,俄罗斯族降至298万、占15.5%。三十年出头,哈萨克族人口翻番,俄族减半。这组数字本身就是一部无声的“重新历史叙事”——它说明,叙事不是空中楼阁,它背后有移民政策、出生率、城市格局作为物质支撑。一个民族要先在统计上成为“主体”,它讲述的“历史家园”故事才立得住。

所以哈萨克斯坦的叙事工程,起点不是神话,而是人口。纳扎尔巴耶夫当年推动的“回归者”(oralman)计划,本质就是用“历史叙事”去改写人口结构,再用新的人口结构去巩固叙事。

三、草原金帐:把游牧帝国写进国家起源

哈萨克斯坦独立后最想讲的故事,是一个连续的主权故事。它的符号资源,是“草原金帐汗国”和“哈萨克汗国”。

历史脉络其实很清楚:13世纪初蒙古西征,成吉思汗将中亚与西伯利亚一带封给长子术赤,形成金帐汗国;15世纪金帐汗国分裂,其中一支建立哈萨克汗国;到16世纪初,哈萨克汗国又分出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三个汗国——这三个“玉兹”不是行政划分,而是基于部落联盟的松散共同体,其分布范围恰恰跨过今天的国家边界,延伸到新疆北部和蒙古西部。

这套叙事的聪明之处在于:它把“哈萨克斯坦”的源头,从1991年一下子拉回到15世纪,中间跳过沙俄殖民、跳过苏联,营造出一种“我们自古就是这里的主人”的连续性。纳扎尔巴耶夫时代反复强调“草原金帐”的传统,1997年把首都从南部的阿拉木图迁到草原内陆的阿斯塔纳,本身就带有符号意味——新城建在哈萨克族人口更稠密、离“历史空间”更近的草原,象征政治中心从苏联时代的工业-移民心脏,转向“自己的”历史地理。

但选择性记忆在这里就开始了。被放大的,是哈萨克汗国作为“主权政治体”的荣光;被遮蔽的,是这个游牧帝国的高度碎片化、三玉兹之间的内斗,以及它逐渐沦为附庸的真实轨迹。小玉兹在1730年代主动向俄国请附,中玉兹1735年跟进,大玉兹则先被准噶尔吞并、1757年准噶尔亡于清廷后成为清的属国,直到1847年最后一位可汗肯萨里汗殉难,哈萨克汗国正式走入俄国殖民期。也就是说,“草原金帐”的叙事越是辉煌,它隐去的那段“被迫依附”的历史就越需要被小心安放——既不能否定(那是真实的被迫),又不能放大(那会削弱“主权连续”的主调)。

这种张力,是所有后殖民国家重述历史时的通病。哈萨克斯坦的处理方式,是把它转化成一种“受害—复兴”的叙事:先承认被瓜分、被殖民的伤痛,再强调独立是“回到了正轨”。叙事的功能,是把断裂讲成暂停。

四、苏联遗产:既要纪念,又要克制

比起草原金帐的浪漫,苏联七十年是更难讲的一段。它既是伤痛的来源,也是现代国家的基础。

伤痛是真实的。1930年代初的强制集体化引发大饥荒,估计约150万哈萨克人死去;斯大林的大清洗摧毁了刚成形的哈萨克知识精英;随后的强制迁徙把朝鲜人、伏尔加德意志人、车臣人等整族抛进哈萨克;赫鲁晓夫的处女地运动又涌入大批斯拉夫农民,直接改变了人口结构。这些记忆,独立后的哈萨克斯坦当然要纪念——民族受难史是最容易凝聚认同的素材。

但哈萨克斯坦的叙事在这里表现出一种罕见的克制。它纪念饥荒、建纪念碑,却没有把这股情绪导向反俄叙事。原因很现实:俄族仍是第二大族群、俄语仍是事实上通用的商业与科技语言、北部与俄罗斯接壤的州族裔结构复杂。把苏联记忆写成“纯粹的民族灾难”,会立刻撕裂国内,也会得罪莫斯科。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精妙的选择性记忆:苏联被拆成两层来讲——一层是“殖民与压迫”(用于凝聚哈萨克民族情感),一层是“工业化与现代国家基础”(用于安抚俄族、维持与俄关系)。同一段历史,两种口径,各取所需。还有一笔更安静的账在北部写着:俄族技术人口持续流出,让彼得罗巴甫尔、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这类城市的日常语言与人口结构,正被一点点无声地改写——这比任何纪念碑都更实在地改变着“苏联遗产”的样貌。

阿拉什自治共和国(1917年12月成立)的重新发现,是另一个例子。这个短暂存在的哈萨克人第一个共和国,在苏联时期长期被压、被淡化。独立后它被正面化,成为“我们早就有过主权国家”的证据,被写进教科书、拍进影视。它的价值不在历史长度,而在叙事功能:给1991年的独立一个“前世”,证明这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中断后的恢复”。有意思的是,阿拉什一代的知识分子大多在1930年代的肃反中消失,他们留下的“民族自决”草案与宪政设想,至今仍在哈萨克斯坦某些学术圈里被悄悄重读——一段没能写完的建国方案,往往比写完了的更耐人寻味。

五、oralman / qandas:当历史叙事变成移民法

如果说前面几节还是“讲法”上的叙事,那么 oralman(回归者)计划,就是把叙事直接写进了法律,变成了可执行的户口。

1997年《移民法》给 oralman 下了定义:在哈萨克斯坦获得主权时长期居住在境外、前来永久居住的哈萨克裔外国人或无国籍人士。这个定义的关键,是把“哈萨克人”和“历史家园”绑定——你有哈萨克血统,你就“本来属于这里”,回来不是移民,是“回家”。

数字能说明它的规模与指向。从1991年到2015年,哈萨克斯坦接收了约95.7万 oralman,其中61.6%来自乌兹别克斯坦,14.2%来自中国,9.2%来自蒙古,6.8%来自土库曼斯坦,4.6%来自俄罗斯。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族裔回归运动”,目的很明确:在俄族人口流出的同时,用哈萨克族的血缘回流,把人口结构掰回“主体民族”的轨道。

到了2020年5月,哈萨克斯坦又做了一次细微但意味深长的调整:法律不再使用“oralman”这个词,改用“qandas”——哈萨克语“血缘亲人”。换词的原因,是“oralman”在长期使用中沾上了边缘化、被歧视的负面色彩,归国者常抱怨永远甩不掉“外来者”的标签。改成“qandas”,是既要血缘政治的好处,又要去掉它的污名感。

这套机制,本身就是“选择性记忆”的制度化:流散被解释为“历史积怨”——苏联的镇压、集体化、强迫迁徙把哈萨克人赶出了家园;回归被解释为“纠正历史不公”。一个民族的伤痛,被转化成了移民配额、安置补贴和公民身份的合法依据。

而这套血缘政治,恰恰撞上中国新疆。新疆有规模可观的哈萨克族,与哈萨克斯坦跨境而居,本是同源同族的亲缘事实。2016年中国民族事务部门的数据称,约146万哈萨克族居住在中国,其中142万在新疆。这些人与哈萨克斯坦的亲缘,是真实的、日常的、跨口岸的——通婚、走亲、边贸、留学、朝觐,早已把两边连成一张网。哈萨克斯坦能用 oralman/qandas 把这张网制度化,说明“血缘亲缘”一旦被国家机器捕获,是可以转化为人口与认同工程的。

这里最值得玩味的是哈萨克斯坦的克制。2019至2020年,几名自称“逃离新疆”的哈萨克族经中哈边境进入哈境,寻求庇护与公民身份,哈政府最终以“未按程序合法入境”为由,拒绝授予公民身份,同时法院裁定不将其遣返中国。这个判例释放的信号很清楚:血缘叙事可以服务国内人口工程,但不能被用来挑衅与北京的关系。哈萨克斯坦把“qandas”的门槛,悄悄设在了不触及一个中国原则的地方——叙事是柔软的,边界是坚硬的。对新疆而言,这种“亲缘真实、但国家设限”的姿态,恰恰是有利的:一个与中国保持密切经贸、又对泛突厥话语保持距离的邻国,减少了外部叙事在哈萨克族群体中的“放大器”效应。

六、去俄化、修宪与“多向量”:叙事随权力改写,也随时局更新

进入托卡耶夫时代,叙事又出现微调,而且近年几件事让这种“重写”变得肉眼可见。

一件是文字。哈萨克斯坦早有将哈萨克文字从西里尔字母转向拉丁字母的规划,2017年首次提出,2023年再次确认路线图并公布了最终字母方案,目标是在2031年前完成过渡。文字去俄化,是后苏联空间里一种温和但明确的“去帝国”姿态——它让哈萨克语在形式上更接近土耳其、阿塞拜疆等突厥-拉丁语族,也暗合泛突厥话语里“共同字母”的倡议。但这步棋走得很慢、很小心,因为西里尔字母背后是几十年的法律、教育和公文体系,急不得。这套字母之争,背后还藏着一场更旧的辩论:哈萨克语的古代文字究竟该回到阿拉伯字母、回到苏联前的老拉丁字母,还是另起一套——每一种选择,本质上都是一次对“我们是谁”的匿名投票。

另一件是首都的名字与宪法。托卡耶夫2019年接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首都从阿斯塔纳改名为努尔苏丹,纪念纳扎尔巴耶夫;2022年1月大规模抗议后,他接管安全委员会、移除纳氏职务,同年9月又把首都名改回阿斯塔纳。这一去一回,表面是地名,实质是叙事权:从“个人崇拜式”的奠基叙事,转向“制度优先”的常态叙事。同一年(2022年6月),哈萨克斯坦举行独立后第三次宪法公投,以77.18%的支持率通过56项修正案,首次把纳扎尔巴耶夫的名字从宪法中移除,把“超级总统制”改回“强议会的总统制”。一个国家的历史书写,跟着权力结构的变动而改写——这是“选择性记忆”最当下的注脚。

对外,哈萨克斯坦始终保持“多向量”(multi-vector)话术,近年更把它坐实成一种“中等强国”定位:一边留在俄罗斯的欧亚经济联盟(EAEU),一边与欧盟签增强伙伴协定;既是中国“一带一路”的关键节点,又在2023年9月与美国举行了史上首次“C5+1”元首峰会,2024年又借稀土与关键矿产成为美欧争夺的供应链对象。这种“枢纽”叙事,和土耳其那种“突厥世界领袖”的叙事截然不同——哈萨克斯坦宁可说自己地处欧亚十字路口,也不愿被包装成泛突厥阵营的北翼。

把这几层放到新疆的镜子里看,结论其实很平实:哈萨克斯坦的“草原金帐”叙事本身并不指向分离主义,但它参与的“突厥语国家组织”、共同文字、跨境媒体,构成了一条可被泛突厥话语借道的通道;而它恰恰又是对泛突厥保持距离、在一个中国原则下克制的邻国。真正的风险底色不在于哈国主动输出什么,而在于若境外哈萨克族社群的叙事被更激进的版本捕获,理论上存在向新疆哈萨克族认知回流的可能。应对之道,不在封锁往来,而在增强新疆自身的向心力——以“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吸纳而非排斥“哈萨克族”这一层身份,让跨境亲缘成为正常的文化纽带,而不是被外部议程借走的缺口。

哈萨克斯坦的故事,说到底是“在草原上重建主体”的故事。它用金帐汗国的荣光盖住苏联的裂痕,用 oralman 的血缘把人口掰回主体,用修宪与多向量话术在俄、中、土之间走钢丝。这套叙事不激进,却很扎实——它提醒新疆治理:最持久的外部影响,往往不是喊着口号来的,而是藏在一国人口政策和历史教科书里的。

下一篇,我们把镜头转向乌兹别克斯坦——那个把一位蒙古血统的征服者,奉为“国父”的奇怪国家。